殿安靜了一瞬。
太後的角微微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竇初開?這個殺伐果斷、沉冷厲的兒子,跟說竇初開?
忽然就笑了。不是冷笑,也不是嘲諷,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帶著幾分無奈的、像是終于從兒子上看到了一點“人味”的笑。
"你是長大了。"太後搖了搖頭,重新拿起佛珠,一下一下地捻著,語氣比方才了幾分,帶著一疲憊,"罷了,你能理就好。"
蕭凌赫微微頷首,姿態恭謹,語氣卻始終保持著那種不遠不近的距離:"不勞母後費心。"
說完,他行了禮,轉往外走。
他走得不快,步伐穩而有力,玄的袍角從潔的金磚上拖過去,沒有發出一聲響。
太後坐在主位上,看著那道越走越遠的影,久久沒有移開目。
殿門大敞著,午後熾白的從外面涌進來,把他的廓鍍上一層明亮的金邊,那影卻始終是暗的,像一幅剪影,單薄而固執。
"雲梅。"太後忽然開口,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,輕得像是怕驚了什麼。
張嬤嬤上前一步,微微躬:"太後。"
"你說,"太後垂下眼,佛珠在指間慢慢轉著,"哀家與皇帝,是不是越走越遠了?"
殿很安靜。香爐里的檀香燃盡了最後一點,裊裊的青煙散在空氣里,只剩下淡淡的余味。
張嬤嬤沉默了片刻,斟酌著措辭,聲音溫和而小心:"陛下以後會諒太後您的。"
太後沒有說話,只是又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短,快到幾乎看不出來,像水面上一圈漣漪,開了就沒了。
低下頭,繼續捻著手里的佛珠。
窗外,蕭凌赫的影已經消失在了宮道的盡頭。熾白的日照在空的甬道上,把一切都照得無遁形。
壽康宮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靜,安靜得像一座被人忘的廟。
只有佛珠轉的聲音,一下,又一下,不不慢,像極了這些年母子之間那道怎麼也填不平的壑。
晏玥最近往蒹葭閣的小廚房跑得比寢殿還勤快。
星南跟在後頭,看著家主子系著圍、擼著袖子、臉上還蹭了一道面的模樣,好幾次都言又止。
頭一天做出來的茉莉黑乎乎的一團,像是從灶膛里拉出來的,別說吃了,看著都替那鍋心疼。
第二天好了一些,至能看出是茉莉的形狀了,就是咬一口——星南沒咬,但看小泉子咬完那個表,大概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茉莉了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蒹葭閣上下從“主子真有心”變了“主子求您別做了”,再到“茉莉這三個字誰提我跟誰急”。
小泉子已經學會了聞香而逃,只要聞到茉莉花和油的味道,他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一直到第六天,晏玥捧著一碟金燦燦、香噴噴、花瓣點綴得恰到好的茉莉從廚房里出來的時候,星南差點沒哭出來。
不是的。是終于不用再吃了。
"嗯,不錯。"晏玥自己先嘗了一口,瞇著眼睛嚼了半天,滿意地點了點頭,"味道對了,外形也好看。走吧,我們現在去壽康宮。"
星南連忙收拾好食盒,又替晏玥理了理,把臉上那道面干凈,主僕二人這才出了門。
一路上晏玥走得不算快,但腳步很穩,食盒提在自己手里,沒讓星南幫忙。
說這樣顯得有誠意,星南覺得是怕自己把點心晃壞了,但沒拆穿。
壽康宮今日倒是安安靜靜的,沒有其他嬪妃來請安。
張嬤嬤在門口接著,看到晏玥的時候似乎并不意外,只是微微側讓了路,進去通稟了一聲,很快便出來引們進去。
殿的檀香還是那樣濃,安神的氣息彌漫在每一寸空氣里。
太後坐在窗邊的榻上,手里拿著一卷書,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,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:"來了?"
晏玥在心里嘀咕了一下這個“來”字——太後怎麼好像知道要來?
但沒多想,規規矩矩地跪下去行了個禮:"嬪妾參見太後。太後安康。"
聲音甜甜的,笑容也甜甜的,像這個人一樣,干干凈凈的,不帶什麼彎彎繞繞。
太後這才放下書,抬眼看。
目從上到下掃了一遍,在手里提著的食盒上停了一瞬,又收回來,語氣不咸不淡的:"起來吧。"
晏玥站起來,笑瞇瞇地把食盒放到一旁的案上,打開蓋子。
一清甜的茉莉香氣立刻散了出來,不是很濃,淡淡的,像初夏傍晚院子里那株茉莉剛開花時的味道。
"這是嬪妾做的點心,是茉莉。"
晏玥把碟子端出來,小心翼翼地放在太後手邊的小幾上,退後一步,雙手疊在前,乖乖地站著。
"嬪妾的祖母十分喜歡吃,嬪妾便想著做些送給太後。還太後不要嫌棄。"
太後的目落在那碟茉莉上。
金黃的皮,層層疊疊的,像花瓣一樣薄。上面撒了幾瓣干茉莉花,點綴得恰到好。
看了很久,久到晏玥有些不安地看了星南一眼。
太後沒有看晏玥,看著那碟茉莉,眼神卻像是穿過了它,落到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想起了從前。
那時候壽康宮還不壽康宮,也不是太後。
是先帝最寵的子,住的是宮里最好的宮殿,穿的是江南進貢的雲錦,吃的是全國各地搜羅來的珍饈。
先帝知道喜歡茉莉,命人在宮前種了滿滿一大片,每到夏天,滿院子的茉莉花開得像下了一場雪,香氣濃得化不開。
最吃的就是茉莉。膳房做的,層層皮裹著清甜的茉莉花餡,咬一口,滿都是花香。
後來呢?
後來那些茉莉花都被連拔了。是自己讓人拔的。
看著那些花被一棵一棵地從土里挖出來,扔在地上,須上還帶著的泥土,花瓣被踩得碎。
沒有掉一滴眼淚,只是站在廊下看了一整天,看到最後眼睛干得發疼。
從那以後,再也沒吃過茉莉。
"太後,您不喜歡嗎?"晏玥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小心翼翼的,帶著一點不安。
太後的思緒被拉了回來。垂下眼,那碟茉莉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,金燦燦的,冒著熱氣,像是剛從油鍋里撈出來的。
的語氣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:"不喜歡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