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玥愣了一下,隨即低下頭,聲音悶悶的:"對不起……嬪妾沒有打聽好喜好就做了,是嬪妾冒失了。"
覺得自己好笨。連人家喜歡什麼都不知道就地送過來,萬一太後對茉莉過敏呢?萬一太後討厭甜食呢?怎麼什麼都沒問就來了?
太後抬眼看著。
那個小姑娘低著頭,兩只手絞在一起,指節絞得微微發白,抿著,睫垂著,像一只做錯了事等著挨罵的小貓。
不是那種故作委屈的可憐,是真的覺得自己做錯了,是真的在愧疚。
太後忽然就心了。
是那種很輕很淡的、像羽落在地上一樣的、幾乎不被人察覺的心。
"不怪你。"太後說,語氣比方才了一點點,不多,但足夠讓張嬤嬤微微睜大了眼睛,"是哀家的口味變了。"
晏玥抬起頭來,眼睛亮了一下,又趕把那點亮收了回去,認真地舉起一只手,像發誓一樣:
"下次,下次嬪妾學會了再做別的。嬪妾問清楚太後喜歡什麼再做,這次是嬪妾太冒失了,下次不會了。"
太後看著舉著手發誓的樣子,角微微了一下。
很久沒見過這般可的人了。
宮里的人討好,要麼是送奇珍異寶,要麼是說奉承話,要麼是搬出各種大道理來勸。
沒有人像這個小姑娘一樣,笨拙地學做點心,笨拙地送過來,被拒絕了也不惱,只是說“下次我學會了再做別的”。
不是不失,是不把失當回事。
不是不討好,是討好的方式太真誠了,真誠到讓人沒法把跟那些趨炎附勢的人擺在一起。
太後忽然就明白了,為什麼蕭凌赫會寵。
不是因為好看——宮里好看的人多了去了。
不是因為家世好——將軍府的兒也不是獨一個。
是因為上有一種這宮里最稀缺的東西:真。的笑是真的,的笨是真的,的眼淚是真的,對人的好也是真的。
"哀家不缺這口吃的。"
太後的語氣依舊是淡淡的,但那層冰已經薄了許多,像春天河面上的最後一層冰,看著還在,底下已經在化了。
"你討好哀家,不過是因為大象的事。哀家心領了。"
晏玥搖了搖頭。
不是那種客氣的、假惺惺的搖頭,是認認真真的、帶著一點小較勁的搖頭。
"嬪妾的確是因為小小才來的。"看著太後的眼睛,目坦坦的,沒有閃躲,也沒有討好,"但嬪妾還有別的私心。"
太後微微挑眉。
晏玥深吸一口氣,像是要說什麼了不得的話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:
"因為您是陛下的母親。陛下對嬪妾很好,所以嬪妾也要對他的母親好。"
殿安靜了一瞬。
檀香在爐子里靜靜地燃著,青煙從鏤空的蓋子隙里裊裊地升起來,在午後的線里慢慢散開。
太後沒有說話。看著晏玥,目里帶著一種很復雜的緒,像是不信,又像是想信,又怕信了之後會失。
"呵。"太後笑了一聲,那笑聲很短,帶著一點自嘲,"你的陛下可不領你這份。他還不想你來呢。"
這話說出來,自己都覺得苦。
跟那個兒子之間,隔著的不是一道門、一條路,是整整二十多年的沉默和錯過。
想靠近他,又怕他推開自己;他想靠近,又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兩個人就這麼僵著,誰也不肯先邁那一步。
晏玥搖頭搖得更猛了,腦袋都快搖出殘影了。
"不是的!"說,聲音拔高了一點,又趕下去,但那著急是實打實的,"陛下和您之間只是長了不說而已。你們心里都有彼此的。"
太後張了張,想說“你懂什麼”,可話到邊又咽了回去。
晏玥沒有給話的機會。往前走了半步,離太後近了一些,眼睛亮亮的,語氣認真得像在說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。
"就像嬪妾的祖母和爹爹。"
太後頓了一下。
晏玥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,聲音輕了幾分,但依舊穩穩的:
"祖母因為爹爹不再娶,一直不肯原諒爹爹,也不喜歡我。可是在爹爹出征的時候,會暗地里照顧嬪妾,只是因為嬪妾是爹爹的兒。"
抬起頭來,看著太後,眼睛里有。
"爹爹每次回來,總會在祖母的院子里站一會兒,哪怕祖母不見他。他就那麼站著,站一會兒,然後走。"
"後來祖母死了。"晏玥的聲音輕了下去,像是怕驚什麼似的,"爹爹在墳前哭得泣不聲。嬪妾從來沒有見過爹爹那樣哭過。"
殿很安靜。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梢的聲音。
"他們就像太後和陛下。"晏玥的聲音輕輕的,像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,"心里有彼此,只是不愿意開口。只是……"
頓了一下,眼眶微微泛紅,但沒哭。
"子養而親不待。嬪妾覺得,沒什麼比親更重要的。"
最後一個字落下去,殿陷了長久的沉默。
太後沒有說話。坐在那里,手里不知什麼時候又捻起了那串碧玉佛珠,一顆一顆地轉著,轉得很慢,像是在想一件很久遠的事。
晏玥不敢再說話了,覺得自己是不是說太多了。
太後會不會覺得多管閑事?會不會生氣?抬眼瞄了一下太後的臉,發現太後沒有看,目落在窗外,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過了許久,久到晏玥以為太後不會再開口了,久到開始在心里盤算要不要跪下請罪。
太後終于說話了。
"你說的是。"
四個字。聲音不大,語氣也不重,就那麼平平淡淡地說出來了。
可張嬤嬤站在旁邊,眼眶忽然就紅了。
在太後邊伺候了二十多年,太後有多久沒有用這種語氣說過話了?不是冷的,不是的,不是帶著刺的。是的,是真的聽進去了的。
晏玥愣了一下,然後慢慢地彎起角,出一個小小的、藏不住的笑。
沒有再說更多的話,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,安安靜靜的,像一株被照著的向日葵。
太後轉過頭來,看了一眼。
"點心留下吧。"說,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,但晏玥聽出來了,那層冰,好像薄了一點。
"好。"晏玥乖乖地應了一聲,沒有多說什麼,行了個禮,"那嬪妾先告退了,不打擾太後休息。"
太後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