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玥轉往外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過頭,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了:"太後。"
"嗯?"
"茉莉涼了就不好吃了,您趁熱嘗一口吧。哪怕不喜歡,就嘗一口,不好吃就吐掉,沒關系的。"
太後看著那張認真得有點過分的小臉,角微微了一下。
"知道了。"說。
晏玥這才滿意地笑了,彎著眼睛,甜甜的,像那碟茉莉上的花瓣一樣。
走了。
殿門在後輕輕合上,腳步聲越來越遠,漸漸聽不見了。
太後坐在窗邊,看著那碟還冒著熱氣的茉莉。
金燦燦的皮,星星點點的茉莉花瓣,清甜的香氣在空氣里慢慢散開,像很多年前那個夏天的味道。
出手,拿起一塊。
咬了一口。
皮在齒間碎裂,茉莉的清香慢慢彌漫開來,甜而不膩,恰到好。
太後慢慢嚼著,沒有說話。
張嬤嬤站在旁邊,看見太後的眼眶微微泛紅了,只是一點點,不仔細看本看不出來。
"雲梅。"太後忽然開口。
"奴婢在。"
"把這碟點心收到殿去。"太後頓了頓,"別讓旁人了。"
張嬤嬤應了一聲,端著那碟茉莉往殿走,走了兩步又聽見太後說了一句。
"明日讓再做一些來。"
張嬤嬤回過頭,太後已經重新拿起了那本書,遮住了半張臉,只出一雙微微泛紅的眼睛。
張嬤嬤笑了,沒說什麼,端著點心走進了殿。
窗外,日頭偏西了,金燦燦的鋪在壽康宮的院子里,把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
殿,檀香還在靜靜地燃著,青煙裊裊地升起來,帶著安神的香氣,慢慢地、慢慢地,彌漫了整個屋子。
紫宸殿里,冷松香的氣味一如既往地清冽。
蕭凌赫坐在案前,手中著一封拆了火漆的信,目從左到右慢慢掃過去,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揚起來。
邊疆大捷。
晏鈞策率軍在雁門關外打了個漂亮的勝仗,斬敵三千,繳獲戰馬輜重無數。
折子上寫得詳詳細細,什麼時候出兵,什麼時候設伏,什麼時候追擊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不是那種虛報戰功的漂亮話,是實打實的、拿人頭和馬刀換來的戰功。
蕭凌赫把信擱在案上,指尖在紙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晏鈞策,果然是個能人。
比他那個坐鎮京城的哥哥還要厲害幾分。懷化將軍的位子,看來是給低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著,思緒慢慢飄遠了。
晏鈞策在前線賣命,可他知不知道,自己那個捧在手心里的兒進了宮,還做了他的人?
蕭凌赫想起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想起仰著臉說“嬪妾是自愿的”時那副理直氣壯的小模樣,他覺得,晏鈞策大概是不知道的。
若是知道,怕是不會答應。
他正想著,鼻尖忽然飄進來一淡淡的茉莉香。
是帶著清甜的、帶著油氣息的、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的味道。
蕭凌赫抬起頭,就看見福來躬著腰,手里端著一碟金燦燦的點心,臉上的笑容殷勤得像只了腥的貓。
"陛下,這是方才沁充容送過來的茉莉,說是親手做的呢。"
福來把碟子放在案角,退後一步,笑瞇瞇地看著自家陛下的反應。
蕭凌赫看了那碟茉莉一眼。
外形不算致,邊角有些歪,花瓣撒得也不太均勻,有的多有的。
跟膳房做的那些像藝品似的點心比起來,實在算不上好看。可他知道,這是親手做的。
他拿起一塊,咬了一口。
皮在齒間碎裂,茉莉的清甜慢慢化開,不膩,剛剛好。
蕭凌赫慢慢嚼著,角的弧度都不下去。甜的,和那個人一樣。
"把新進貢的貢品都送去蒹葭閣。"他放下咬了一半的茉莉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語氣十分隨意。
福來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當然知道新進貢的貢品都有些什麼。
雲國這次送來的是年年進貢里最厚的一批——南海的珍珠,西域的寶石,緬甸的翡翠,還有十幾匹雲錦蜀緞,幾匣子貓眼石,一套白玉茶,兩株紅珊瑚,以及若干他說不上名字的稀奇玩意兒。
這些東西按慣例是要分給後宮各宮的,皇後(雖然現在沒有)、皇貴妃、貴妃、妃、嬪,按位分高低,一樣一樣地分下去,雨均沾。
全送去蒹葭閣?
"都……都送去嗎?"福來小心翼翼地確認,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個調。
蕭凌赫已經重新拿起那份信,仿佛剛才說的話不值一提:"自然,都送去,反正都有用。"
福來張了張,想說點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前些日子陛下為了那頭大象連宮門都要改,想起陛下說“朕這個年紀正是竇初開的時候”,想起陛下紅著耳被沁充容親了一口的樣子。
算了。
竇初開的男子,什麼事都干得出來。
"是,奴才這就去安排。"福來應得干脆利落,轉就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聽見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哼笑,帶著一點得意,一點饜足,還有一點連陛下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炫耀。
福來在心里默默給後宮各位娘娘點了蠟。
送禮的隊伍浩浩地從紫宸殿出發了。
十幾個太監排兩列,有的捧著錦盒,有的抬著箱子,有的扛著綢緞,一路穿過回廊,穿過宮道,浩浩地朝蒹葭閣的方向去了。
那陣仗大得不像是在送賞賜,倒像是在搬家。
隊伍經過花園的時候,正值午後,幾個嬪妃在涼亭里納涼。
柳人最先看見的。
手里的團扇停在了半空中,眼睛瞪得圓圓的,看著那一長溜隊伍從眼前走過去,領頭的小太監手里捧著一匹雲錦,那錦緞在下泛著粼粼的,像一匹流的水。
"這是要干嘛?"柳人轉過頭,問旁的白才人。
白才人靠在欄桿上,手里著一把絹扇,一下一下地扇著,角掛著一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看著那支隊伍,冷笑了一聲:"說是陛下給那傻子的賞賜。"
柳人的團扇徹底放下來了。
認出了那幾個太監手里捧的東西,雲錦,蜀緞,還有那套白玉茶,那是雲國進貢的。
父親在禮部任職,這些東西從小就見過,知道每一件都價值不菲。
"啊?這麼多嗎?"柳人的聲音拔高了,"那不是雲國的貢品嗎……"
白才人看了一眼,那眼神里帶著一種“你才知道啊”的意味,又帶著一種“我也很氣但我不說”的酸。
"是呢。"白才人用絹扇掩著角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涼亭里的幾個人都聽見,"聽說把貢品全賞了,一件都沒留。"
涼亭里安靜了一瞬。
幾個低位嬪妃面面相覷,臉上的表彩得很——有羨慕的,有嫉妒的,有不甘的,有假裝不在意的。
全賞了。不是賞幾件,不是挑好的賞,是連箱子端,一件不落,全給了那個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