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才人看著眾人的表，又添了一把火："陛下是真的喜歡。說不定過不久，這後宮的天就變了咯。"
"變了？"柳人低下頭，盯著自己手里的團扇，聲音輕輕的，像是在問白才人，又像是在問自己。
白才人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嘆得恰到好，既有無奈，又有不甘，還有一點“我是為你著想”的推心置腹：
"那是自然了。畢竟嘛，陛下如今看都不看咱們一眼，以後這位分也只會遠遠在咱們之上。今日是貢品，明日就是進位，後日說不定就是妃、貴妃……誰知道呢？"
的聲音不高不低，語速不快不慢，每一個字都像是隨口說出來的，可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，不輕不重地扎在柳人的心上。
柳人的手慢慢攥了團扇的柄，指節泛白。
的眼睛盯著那支遠去的隊伍，盯著隊伍最末尾那匹被照得發亮的雲錦，眼底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聚攏，沉沉的，像暴風雨前得很低的烏雲。
"那就看有沒有這個命了。"柳人的聲音很輕，輕到只有白才人一個人聽見。
白才人垂著眼，絹扇在手里慢慢搖著，角的弧度微微上揚了一瞬，又迅速了下去。
想起那天在花園里，晏玥讓人掌的，讓跪了半個時辰。
的臉腫了好幾天，涂了太醫院的膏藥才沒留疤，可那個跪在青磚地上、被人按著肩膀、一掌一掌地扇在臉上的屈辱，這輩子都不會忘。
現在，該還的，總要還的。
涼亭外，送禮的隊伍已經拐過了回廊的彎，看不見了。
花園里恢復了安靜，只有蟬還在不知疲倦地著，一聲接一聲，像是要把這個夏天穿。
晏玥看著滿院子的東西，一時以為自己還在做夢。
眨了眨眼睛，又眨了眨，那些錦盒、綢緞、箱子還是實實在在地堆在那里，把蒹葭閣不大的院子塞得滿滿當當，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。
照在那匹雲錦上，泛出一片流溢彩的華，晃得眼睛都花了。
"這都是給我的？"指著自己的鼻子，扭頭看福來。
福來彎著腰，臉上的褶子笑了一朵花："回小主，是的。這些都是陛下賞賜給您的，一樣不落，全給您送來了。"
晏玥的張了一個圓圓的小O，愣了好一會兒，然後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，角翹了起來，翹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在心里，喜歡一個人就是對他好，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他。
從前在家里，會把爹爹給的點心分一半給小小，會把自己最喜歡的珠子穿手串送給大伯母。
現在陛下把這麼多好東西都給了——那陛下一定是真的很喜歡。
想到這里，晏玥的心像是泡在一碗溫熱的蜂水里，又甜又暖，整個人都乎乎的。
轉過，朝著紫宸殿的方向，認認真真地行了個禮，聲音清脆得像山澗里的泉水："嬪妾多謝陛下。"
禮畢，直起，大手一揮，語氣里帶著一種“本宮今日心好”的豪邁："今日我高興，大家都有賞！"
蒹葭閣上下頓時歡聲雷。小泉子第一個帶頭喊“小主千歲”，幾個小宮跟著拍手，連平時最穩重的嬤嬤都笑得合不攏。
晏玥被這陣仗弄得有點不好意思，耳朵尖紅紅的，但下還是驕傲地抬著。
是不聰明，可大伯母從小就教過——對待下人不能太小氣，要以禮相待。
人家替你做事，你就該給人家回報。這不是收買，是尊重。
大伯母說的話，每一句都記得。
星南笑著應了，轉去安排打賞的事。晏玥則一頭扎進了那堆賞賜里，像只掉進了米缸的小老鼠，眼睛放，這邊那邊看看。
東西確實多。
南海的珍珠，每一顆都有小指頭那麼大，圓潤飽滿，澤溫潤；西域的寶石，藍的像海，紅的像，綠的像初夏的樹葉；緬甸的翡翠，通得能看見底下的紋路。
還有那些綢緞，雲錦蜀緞，一匹一匹地疊在那里，從深到淺排開，像一道落在地上的彩虹。
晏玥看得眼花繚，心里已經開始盤算的小庫房夠不夠放了。好像不太夠，但沒關系，一應該可以的，實在不行就把不常用的東西挪一挪。
一樣一樣地看過去，手指在一匹月白的綢緞上停了停，又在一只雕花木匣前蹲下來，打開一看，是一套白玉首飾——茉莉花造型的。
晏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把那套首飾捧起來，湊到底下看。
白玉的質地溫潤細膩，花瓣雕刻得栩栩如生，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恰到好，花蕊點綴著一顆小小的珍珠，素雅又不失致。
旁邊那兩匹綢緞也是茉莉花紋的，一匹淡青，一匹藕荷，花紋疏疏朗朗的，不張揚，卻很耐看。
晏玥看著這些東西，腦子里忽然浮現出壽康宮里那碟沒怎麼的茉莉，和太後說“不喜歡了”時那種淡淡的眼神。
把首飾和綢緞單獨拿出來，給星南，語氣認真得像在代一件很重要的大事：
"這個，還有這個，送去壽康宮。就說是陛下留給太後的。"
星南接過去，微微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了主子的心思，點了點頭："是，奴婢這就托人去送。"
晏玥看著星南捧著東西出去的背影，心里松了一口氣。
沒有說是自己送的，怕太後覺得又在討好，又不肯收。可如果說是陛下留的，太後應該會收的吧？而且又能增進母子之間的！
畢竟，哪有母親會拒絕兒子給的東西呢？
不知道這算不算聰明，但覺得，應該沒什麼壞。
送走了給太後的那份，晏玥才開始認真地給自己挑東西。
在那堆綾羅綢緞里翻來翻去，挑了幾匹鮮亮的做新裳，又從那匣子里撿了幾顆好看的寶石，打算以後鑲在發簪上。
還挑了一方好硯臺，想著等爹爹回來了送給他；挑了一匹藏青的錦緞，想著給大伯父做件外袍；挑了一套翡翠頭面，想著大伯母戴上一定很好看。
挑著挑著，晏玥的手慢了下來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他們。爹爹在前線，大伯父在將軍府，大伯母雖然能進宮，可也不能常來。
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歸置好，心里默默地說：這些都是給你們的，我先替你們收著，等見到你們了再給。
晏玥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很輕，像是怕驚了什麼似的，嘆完就又彎起角，繼續翻那堆賞賜了。
"這些這些留下，"指著幾匹鮮亮的料子和幾件巧的首飾，"那些送去給我做新裳和新首飾，其他的收起來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