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靜在旁邊記著,記完了猶豫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:"主子,可要送點給皇貴妃和其他妃嬪?按規矩……"
話還沒說完,晏玥就哼了一聲。
那聲“哼”鼻音很重,帶著一“我才不要”的小倔強,配上那副鼓著腮幫子的表,非但沒有威懾力,反而像一只炸了的小貓。
"不用。我即便送給們,們也不會激我,只會覺得我是炫耀。"
晏玥說得理直氣壯,一邊說一邊從匣子里撿了幾顆圓潤的珍珠,順手塞在天靜手里。
"送們真是浪費了。還不如給你呢,拿著。"
天靜嚇了一跳,連忙把手往後:"奴婢不能要……這太貴重了……"
晏玥才不管要不要,直接把珍珠塞進手心,然後把天靜的手指一一地合攏,包住那幾顆珠子,語氣不容拒絕:
"我給你的就是可以要。我不說什麼大家都一樣的話,因為本來就不一樣嘛。"
看著天靜的眼睛,認認真真地說:"但是你為我做事,這是應該得到的。"
天靜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進宮這些年,換過好幾個主子,不是被打罵就是被冷落,從來沒有一個主子會這樣對。
不是說漂亮話,是用實實在在的東西告訴你,你的付出,我看在眼里。
"多謝主子……"天靜的聲音啞了,眼淚啪嗒啪嗒地掉,可角是往上翹的。
晏玥被哭得有點慌,趕掏帕子給眼淚:"哎呀你別哭了,你再哭我也要哭了。"
天靜破涕為笑,趕自己把眼淚了。
晏玥又轉去給嬤嬤挑了一對銀鐲子,給小泉子挑了一塊不錯的玉佩,連院子里灑掃的小宮都每人得了一對耳墜。
蒹葭閣上上下下,沒有一個落空的。
院子里一片喜氣洋洋,晏玥站在廊下,看著大家開心的樣子,自己也笑得眼睛彎彎的。
不知道的是,此刻,千里之外的道上,一匹快馬正在飛馳。
馬蹄踏在干燥的黃土上,揚起漫天塵土。馬背上的人穿著一半舊的盔甲,甲片上還留著刀砍箭的痕跡,風塵僕僕,滿臉滄桑。
他的眼眶深陷,顴骨突出,下上是青黑的胡茬,一看就是好幾天沒合眼了。
晏鈞策攥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,指甲里還嵌著干涸的跡——不是他的,是敵人的。
雁門關外那場大捷,他砍下了敵軍將領的頭顱,親手把它掛在了旗桿上。
那是他打了一輩子仗最漂亮的一次勝利,可他沒有在營地里多停留一刻。
晏鈞策把後續事宜給了副將,帶上兩個心腹,連夜啟程,快馬加鞭,往京城的方向趕。
十七年前,他也是這樣從戰場上趕回來的。
那時候他接到消息,說妻子要生了。他高興得連夜趕路,恨不得上翅膀飛回去。
可他趕回來的時候,迎接他的不是妻子的笑靨和嬰兒的啼哭,而是一座冰冷的靈堂,和一個已經過了百日、從未見過母親面的兒。
他沒有見到妻子最後一面。他到的時候,已經下葬了。
這次,晏鈞策又因為戰事沒能趕回來。等他知道兒被送進皇宮的消息時,已經在宮里住了一個多月了。
晏鈞策咬著牙,狠狠揮了一鞭。馬吃痛,嘶鳴一聲,跑得更快了。
風從他耳邊呼嘯而過,帶著北地的寒涼。他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悶得不過氣來。
他想起了遲遲小時候的樣子——白白的一團,抱在懷里輕得像沒有重量。
反應慢,學說話比別人晚,學走路比別人晚,摔倒了也不哭,就坐在地上仰著臉看他,然後慢慢咧開笑。
他那時候就想,這輩子什麼都不重要了,只要好好的就行。
可現在,沒有好好的。被送進了那座吃人的皇宮,邊沒有一個親人,要面對那些笑里藏刀的嬪妃,要伺候一個喜怒無常的帝王。
而他,的父親,在這世上最親的人,卻在前線打仗,連保護都做不到。
晏鈞策的眼睛被風吹得發紅,不知道是沙塵迷了眼,還是別的什麼原因。
他加快了速度。
這一次,他一定要趕回去。
不管付出什麼代價。
六月底的天像是被人掀翻了火爐,熱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,裹得人不過氣。
宮里頭的蟬得比往年都兇,一聲接一聲的,吵得人心煩意。
晏玥哪兒也不想去。把自己挪到冰鑒旁邊,恨不得整個人上去。
涼氣從鏤空的木蓋子里縷縷地冒出來,撲在臉上、脖子上、出來的手腕上,才覺得這條命是撿回來的。
咩咩被抱在懷里,羊都被的汗浸得有些了,也舍不得放手。
殿里安安靜靜的,只有冰鑒里冰塊偶爾融化的細微聲響。晏玥閉著眼睛,腦袋一點一點的,快要睡著了。
"主子!主子!"
星南的聲音從外面一路響進來,難得地帶著慌。
晏玥被這聲音驚得一個激靈,差點從榻上滾下來,咩咩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也沒顧上撿。
星南跑進來的時候頭發都有些散了,手里攥著一封信,信封上的火漆已經拆了。
的臉紅撲撲的,不知是熱的還是急的,眼睛亮得像是要哭出來。
"這是老爺給您的信!"星南把信遞過來,手都在抖。
晏玥愣了一下。
老爺。
爹爹。
的爹爹。
晏玥一把搶過信,作快得連自己都沒反應過來。
信紙是普通的宣紙,有些皺了,邊角還沾著一塊深的印記,看上去像是跡沒洗干凈留下的痕跡。
墨跡有些地方化開了,像是寫字的時候,有什麼東西滴在了紙上。
其實不是墨。是淚。
晏玥的手指微微發抖,把信紙展開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
看得慢。的反應本來就比別人慢,這信上又有好些字認得不,可一個字一個字地讀,連那些化開的墨跡都看了好多遍。
"吾遲遲,見字如晤。"
第一行剛看完,的眼眶就紅了。
"爹爹提戈赴敵,寄疆場,魂魄已飛渡千山,懸于汝側。"
的眼淚在眼眶里打了個轉,忍著沒有掉下來。
爹爹說過,讓不要哭。
"聞汝宮掖,為父者,五俱焚,痛徹心扉。"
眼淚終于沒忍住,啪嗒一聲落在信紙上,正好落在“痛徹心扉”那四個字上,把墨跡洇開了一小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