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玥慌慌張張地用袖子去,越越花,又急又心疼,眼淚掉得更厲害了。
接著往下看。
"然國事方殷,烽煙未靖,為大將,不由己,歸不得,空余浩嘆。"
晏玥的在發抖。想起了爹爹穿上盔甲的樣子,想起了他每次出征前在額頭上親一下,說“爹爹很快就回來”。
有時候很快,有時候很慢,有時候會等很久很久,但爹爹從來都會回來的。
"幸天道在上,戰事漸靖。待王師奏凱,爹爹縱豁出這殘軀,亦必策馬星夜,歸救吾。"
歸救吾。
歸,救,吾。
晏玥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,又酸又疼,疼得不過氣來。
想起小時候被人罵“傻子”,哭著跑回家,爹爹蹲下來給眼淚,說“遲遲不傻,遲遲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孩”。
又想起爹爹教讀書,一個字一個字地教,讀不會就再讀一遍,再讀不會就再讀一遍,從來不急,從來不煩,好像天底下最要的事,就是教認字。
"誓以此為盾,換汝一生安穩喜樂,不離樊籠。"
晏玥終于忍不住了,抱著信紙,哭出了聲。
是真的哭,肩膀一聳一聳的,聲音悶在嚨里,像一只了傷的小。
哭得那麼用力,整個人都在發抖,信紙被攥得皺皺的,又不舍得弄壞,趕松開手,小心翼翼地平。
"臨書涕零,不知所言。"
最後一行。
"父 策勛 泣書。"
盛明元年五月初十。
這封信是一個多月前寫的。
那時候爹爹還不知道怎麼樣了,不知道是不是被欺負了,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、好好睡覺。
他在前線,隔著一千多里的路,什麼都不知道,只能寫信,只能哭。
晏玥把信在口,抱著,像是抱著爹爹本人一樣。
的臉埋在信紙里,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,滴在那些已經化開的墨跡上,分不清哪些是爹爹的淚,哪些是的。
好想爹爹。
好想好想。
從進宮的第一天就想,每個晚上都想,想得睡不著覺的時候就抱著咩咩,閉著眼睛,假裝爹爹就在隔壁,第二天早上會來敲的門。
"主子……"星南蹲下來,拿帕子給眼淚,自己的眼眶也紅了,"莫哭了。老爺要回來了,他不希您不開心的……"
星南跟了這麼多年,很見主子哭這樣。主子這個人,看著乎乎的,其實骨子里倔得很。
小時候被人罵了也不哭,只是回來不說話,一個人坐一會兒,第二天又笑嘻嘻的了。
可進宮才多久,家主子已經哭了好幾回了。
晏玥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胡抹了一把臉,眼淚糊了一臉,又用手背了,抬起頭來。
的眼睛紅紅的,鼻尖紅紅的,睫上還掛著淚珠,狼狽得很。可努力地彎起角,出了一個小小的、不太形的笑。
"我不哭。"
的聲音還帶著哭腔,啞啞的,可是語氣很認真,像是在對自己發誓。
"我答應過爹爹不哭的。我要笑,笑著等爹爹回來。"
用手心把臉上的淚痕干凈,吸了吸鼻子,又把角往上提了提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開心一些。
星南看著那個又哭又笑的樣子,心疼得不行,可也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,只能陪在邊,輕輕拍著的背。
晏玥把信重新疊好,疊得方方正正的,放在口捂了一會兒,又小心翼翼地塞進了枕頭底下。每天晚上睡覺前,都要拿出來看一看。
坐在榻邊,低著頭,兩只手放在膝蓋上,安安靜靜地想了一會兒。
"我還要去求陛下。"忽然抬起頭來,眼睛還是紅的,但已經沒有淚了,"讓他讓我見爹爹。"
星南愣了一下,猶豫著說:"主子,宮里有規矩,嬪妃的親屬不能隨意進宮,況且老爺是外男……"
"我知道。"
晏玥打斷了,語氣平靜得不像平時那個反應遲鈍的小姑娘。
"我知道很難。可是爹爹回來了,我總要見他一面的。哪怕遠遠地看一眼也好。"
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,聲音輕了下去:"我答應過大伯母的,進了宮就不想家,不想爹爹,不想小小。
可是我想了,每天都想。我想讓爹爹看看我,看看我過得好不好。不然他會擔心的。"
星南張了張,沒說出話來。
晏玥又抬起頭來,笑了笑。這回的笑比方才好了一些,雖然眼睛還是紅紅的,但角的弧度自然了許多,出兩顆小虎牙。
"我不後悔的。"說,聲音不大,但很堅定,"我是將軍府的兒。妹妹比我小,而且子不好,只能我進宮。"
頓了頓,像是在想該怎麼說。
"爹爹說過的,將軍府的兒,不能怕事。"
窗外,蟬鳴聲一浪高過一浪,像是要把這悶熱的夏天穿。從窗欞的隙里進來,落在地上,碎一片一片的金。
晏玥坐在榻邊,懷里抱著咩咩,枕頭底下著爹爹的信,眼睛向窗外,得很遠很遠,像是在看一千多里外的那個方向。
那個方向有爹爹。
爹爹正在回來的路上。
紫宸殿里,冷松香的氣息一如既往地清冽。蕭凌赫坐在案前,朱筆擱在筆架上,面前的折子批了一半,後一半還沒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腰間玉佩的穗子,目落在殿門口,像是在等什麼人。
不是在等。是知道會來。
昨日蒹葭閣那邊遞了話,說沁充容收到家書了,哭了一場。
蕭凌赫當時沒說什麼,只是在心里記了一筆——晏鈞策的信能送到宮里來,說明人已經快到京城了。
算算日子,也就是這兩日的事。
果然,今日就來了。
殿門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輕快的,帶著一點蹦蹦跳跳的節奏,一聽就知道是誰。
福來在外面打了個千兒,笑瞇瞇地喊了聲"小主",然後殷勤地掀了簾子。
晏玥走進來的時候,蕭凌赫的目在上停了一瞬。
今日穿了一新裳。桃的料子,在日下泛著細細的微,是上次賞賜的雲錦,他認出來了。
擺上綴著一圈小珍珠做花邊,不大不小,不不疏,走起路來細細碎碎地響,像下雨的聲音。
腰間系著淺綠的帶子,打了個蝴蝶結,垂下兩截短短的流蘇,隨著的步伐輕輕晃。
頭上戴了一套寶石的發簪,每一支簪頭都做了小蝴蝶的形狀,翅膀薄薄的,微微著,像要飛起來似的。
整個人俏皮又可,像一枝剛從樹上折下來的桃花,生生的,帶著水。
蕭凌赫看了兩眼,收回了目,臉上沒什麼表,耳朵尖卻微微紅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