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陛下,嬪妾來給您送吃的了。"晏玥揚著笑臉走到案前,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角,笑得眼睛彎彎的,出一排小白牙。
的眼睛還有些微微的紅腫,不仔細看瞧不出來,但蕭凌赫看出來了。
哭過。
"過來。"蕭凌赫放下手里的筆,往椅背上靠了靠,朝抬了抬下。
晏玥聽話地走過去,乖乖站在他旁,然後打開食盒,從里頭端出兩碟點心——
一碟茉莉,金黃脆,花瓣星星點點;一碟雪山,還冒著冷氣,碗壁上凝著一層細的水珠。
"陛下,這個可解暑了。"
指著雪山,獻寶似的往前推了推,語氣里帶著一種“我特地為你帶來的”的小邀功。
蕭凌赫看了一眼那碟雪山,又看了一眼,角微微了一下。
"無事獻殷勤。"他出手,刮了一下的鼻子,力道不重,指腹從鼻梁上輕輕過去,"說吧,想要什麼?"
晏玥被他刮得皺了皺鼻子,嘿嘿笑了兩聲,兩只手背在後,腳尖在地上輕輕點了點,像是有點不好意思,又像是在給自己鼓勁。
"嬪妾想見爹爹。"說,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蕭凌赫靠在椅背上,看著的臉,故意把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"想見你爹爹?你可知後妃不能隨意見親人。"
他的語氣板板的,聽不出什麼緒,像在說一件公事公辦的事。
晏玥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。
角還維持著那個弧度,但明顯不是在笑了,是在努力維持那個弧度。
的眼睛眨了眨,那里面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黯下去,像一盞燈被慢慢擰小了火。
晏玥的手垂下來,下意識地著角。
那件新做的、綴著珍珠花邊的子,被得皺皺的,珍珠在指腹間一顆一顆地滾過去,發出細微的聲。
"那……"低下頭,看著自己子的手,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,"沒關系的。"
吸了吸鼻子,把角往上提了提,努力讓那個弧度看起來更自然一些。
"只要爹爹好,嬪妾不見也沒關系的。"
抬起頭來,沖蕭凌赫笑了笑,眼睛彎彎的,可那彎彎的弧度底下,藏著一層薄薄的水。
"真的。"
說“真的”的時候,聲音有一點發,像琴弦被人撥了一下,余音還沒散盡就生生地掐斷了。
蕭凌赫看著。
看著角的手,看著努力維持的笑臉,看著那雙忍著沒掉眼淚的眼睛。
他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了一下,不疼,但,那種從口蔓延到嚨,讓他想說點什麼,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他忽然就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了。
明明晏鈞策已經到了京城,明明人這會兒就在宮里候著,他偏偏要逗。
蕭凌赫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。
"傻不傻。"他手彈了一下的腦門,力道比方才刮鼻子的時候重了一點,"朕什麼時候說不讓你見了?"
晏玥被彈得往後仰了一下,捂著腦門,愣愣地看著他。
"人已經在宮里了。"蕭凌赫收回手,語氣淡淡的,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"福來,去請晏將軍。"
晏玥的張開了,又合上,又張開,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的眼睛從愣怔變不可置信,從不可置信變狂喜,那盞被擰小的燈一下子被人擰到了最大,亮得刺眼。
"陛下……"的聲音在發抖,在發抖,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蕭凌赫看了一眼,角的弧度終于不住了,彎起一個淺淺的、帶著幾分無奈的笑:
"去吧,別讓晏將軍等急了。"
晏玥的眼淚“唰”地就下來了。
不是之前那種無聲的、忍著不掉的那種,是徹底的、毫無保留的、像決堤的河水一樣涌出來的眼淚。
用手背去,不完,越越多,整張臉都花了,可笑得比誰都開心,角咧得大大的,出一排小白牙,又哭又笑的,狼狽又好看。
"多謝陛下!多謝陛下!"一邊哭一邊說,聲音含混得不像話,也不知道蕭凌赫聽沒聽懂。
蕭凌赫看著那副樣子,嘆了口氣,從袖子里出帕子,遞給。
"。"他說,"哭這樣,晏將軍以為朕欺負你了。"
晏玥接過帕子,胡在臉上抹了兩把,又哭又笑地沖他行了個禮,然後轉就往外跑。
跑到殿門口,又忽然停下來,回過,隔著大半個殿,沖蕭凌赫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那姿勢不像嬪妃對皇帝行禮,倒像是一個孩子對父親、對最親近的人表達謝的樣子。
蕭凌赫愣了一下,隨即揮了揮手。
"去吧。"
晏玥轉過,跑出了紫宸殿。
殿外的猛地涌過來,刺得瞇了瞇眼睛。可顧不上這些,提著擺,踩著那串細細碎碎的珍珠聲,跑過回廊,跑過宮道,跑向爹爹所在的方向。
風從耳邊呼呼地吹過去,把的眼淚吹干了,又吹出了新的。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
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到爹爹了。
久到想得心口都疼了。
可沒關系。
爹爹回來了。
要去見他了。
晏玥跑得飛快,角的珍珠噼里啪啦地打在廊柱上,也沒顧上疼。
星南在後面追得氣吁吁,邊追邊喊“主子您慢點”,聲音從回廊這頭傳到那頭,又從那頭彈回來,晏玥一個字都沒聽見。
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——爹爹在等。
偏殿的門半敞著,午後的從門里進去,在地上鋪了一道窄窄的金。
晏玥跑到門口的時候,腳步忽然慢了下來,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。
看見了爹爹。
晏鈞策站在殿,背對著門,一半舊的靛藍長袍,頭發束得整整齊齊,可那袍空地掛在上,像是大了一號。
他瘦了。肩背還是寬的,但整個人薄了一圈,像一把被磨薄了的刀。
臉也黑了許多,邊疆的風沙把他從前那張白凈的臉吹得糙了,顴骨高聳,眼窩微陷,鬢角竟有了幾縷白發。
晏鈞策聽見靜,轉過來。
那張黝黑的臉上出一個笑,眼角出了深深的紋路,可那雙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兩顆被砂紙打磨過的星星,糙卻溫。
晏玥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撲了過去,像小時候每一次爹爹出征回來那樣,一頭扎進他懷里。
臉埋在他口,聞到了他上那悉的味道——不是熏香,不是脂,是風沙、汗水和鐵銹混在一起的味道,是爹爹的味道。
"爹爹!"的聲音悶在料里,又啞又,帶著哭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