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鈞策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，然後輕輕落在頭上，像從前那樣，一下一下地著的頭發。
掌心糙，指腹上全是繭子，刮在發上沙沙作響。
他夢到過無數次這個場景。
夢里的遲遲還是個小姑娘，扎著兩個小揪揪，站在將軍府門口，踮著腳尖等他。
看到他的馬遠遠地出現在巷口，就撒開跑過來，一邊跑一邊喊“爹爹”，聲音脆生生的，像春天化開的河水。
夢里的他每次都蹲下來，張開雙臂，把接住。摟著他的脖子，咯咯地笑，笑聲像是要把整個將軍府的瓦片都掀翻了。
可眼前的不一樣了。
遲遲長大了。
的頭發不是小揪揪了，是挽了髻，著蝴蝶簪子，穿著綾羅綢緞，角還綴著珍珠。
撲過來的時候，不像小時候那樣橫沖直撞，抱了他一下，又松開了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規矩。
晏鈞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。
"您終于回來了。"晏玥退開半步，仰著臉看他，眼睛亮晶晶的，鼻尖紅紅的，角努力地往上翹著。
晏鈞策看著那雙紅紅的眼睛，結上下滾了滾，把那口涌上來的酸咽了回去。
他出手，像從前那樣了的頭，掌心覆在發頂，輕輕拍了拍。
"遲遲，爹爹回來了。"他的聲音有些啞，但盡力維持著平穩，角扯出一個笑，"你過得可還好？"
晏玥用力地點了點頭，作大得蝴蝶簪子在頭上了，差點掉下來。
趕手扶了一下，又覺得這個作不夠端莊，把手放下來，背在後。
"很好的！"
的聲音拔高了一些，帶著一種努力證明什麼的急切。
"遲遲在宮中沒有被欺負呢，大家都對我很好。爹爹不用擔心，我也是自愿進宮的！"
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抿得的，像是在說一件千真萬確的事。
可晏鈞策看得出來——在忍著。
忍著不哭，忍著不委屈，忍著不說“爹爹我好想你”。
他太了解這個兒了。從小就這樣，摔倒了不哭，被人罵了不哭，想娘親了也不哭。只會笑，笑到所有人都以為真的不難過。
晏鈞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，疼得他差點沒維持住臉上的笑。
他知道為什麼說“自愿”。
怕他自責，怕他覺得是自己沒保護好，怕他一時沖做出什麼事來。
總是這樣，明明自己最需要保護，卻總想著保護別人。
"遲遲。"晏鈞策看著，聲音放得很輕，像怕驚著什麼似的，"不開心要說出來。爹爹永遠為你兜底，永遠是遲遲的靠山。"
晏玥愣了一下。
的微微了，那層努力維持的笑臉底下，有什麼東西在松，像是冰面下的河水在涌。
可眨了眨眼，把那涌上來的東西又了回去，笑著抱住了爹爹的腰。
"爹爹，遲遲沒有不開心，是開心的。"
把臉在爹爹口，聲音悶悶的，但語氣很認真。
"您即便不舍得我，可是這些年也上了戰場。我是您的兒，不能一輩子躲在您後的。所以，我要學著長大，不能丟了將軍府的臉！""
晏鈞策的手停在半空中，沒有落下去。
他張了張，想說——遲遲不用長大，爹爹會護你一輩子，爹爹還年輕，還能打幾十年仗，你就在爹爹後待著，哪兒也不用去。
可是話到邊，他看著懷里這個仰著臉、眼睛亮亮地看著他的兒，忽然就說不出來了。
長大了。
不是個子長高了，不是頭發挽起來了，是真的在學著做一個大人了。
在學著扛起屬于自己的那份責任，在學著不讓邊的人擔心，在學著把委屈咽下去，把笑臉留給別人。
這是一個父親最不想看到、又最不得不接的改變。
"遲遲。"晏鈞策的聲音啞了，他的手終于落下來，輕輕拍著兒的背，"長大的過程如果累了，就休息一下。爹爹永遠都在。"
晏玥仰起頭，沖他笑了。那笑容干凈得像山澗里的泉水，沒有雜質，沒有霾，好像真的不難過，好像真的很好。
"爹爹這次回來還會走嗎？"
"不會了。"
晏鈞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篤定。
"邊疆以後至安定二十年。爹爹再也不會離開京城，爹爹要守著你和你娘親。"
他說“你娘親”的時候，聲音輕了下去，像是怕驚什麼。
晏玥知道，爹爹每次提起娘親，都是這個語氣。
輕輕的，的，像是在跟一個還在邊的人說話。
"太好了！"晏玥高興得差點跳起來，眼睛里的一下子亮了好幾度，"對了爹爹，遲遲給爹爹留了好多東西呢，都是陛下賞我的！"
"不急。"
晏鈞策笑著搖了搖頭，退後一步，松開了扶著兒肩膀的手。
"來日方長。爹爹是獨自先回來的，過幾日還要正式進宮。這次，爹爹大勝歸來，我們遲遲以後就不一樣了。"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角微微勾起，眼底有一鋒芒一閃而過。他立了大功，封賞是不了的。
懷化將軍的位子，怕是留不住他了。不管封什麼，他都有了更多的籌碼——保護兒的籌碼。
晏玥沒聽懂後面那些話。只聽懂了“來日方長”和“爹爹不走了”。這兩個詞已經足夠讓高興了，高興得尾都要翹起來了。
看了看天，日頭已經偏西了，金從窗欞里斜斜地進來，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。
知道自己該走了。
"爹爹，我先回去了。"晏玥有些不舍地松開手，往後退了兩步，"小小還等著我喂呢。"
晏鈞策點了點頭，笑著看。
晏玥轉走了兩步，又回過頭來，沖他揮了揮手，笑了一朵花："爹爹，我過幾日再來看你！"
晏鈞策也揮了揮手。
晏玥轉過，邁出了門檻。的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，像是在用腳丈量這幾步路的距離，每走一步，就離爹爹遠一步。
走到回廊拐角的時候，停下來，沒有回頭，就那麼站了一瞬，然後拐過去，不見了。
腳步聲越來越遠，漸漸地聽不見了。
偏殿里安靜下來。
晏鈞策站在原地，手慢慢抬起來，放在心口。襟底下，的地方，掛著一枚玉佩。
玉佩被他的溫捂得溫熱，手生溫，邊角磨得圓潤，是被人挲了幾十年的痕跡。
昭娘。
他的昭娘。
這枚玉佩是留下的唯一。
沒有留下什麼，沒有留下書信，只留下這枚玉佩，和一個雕玉琢的兒。
如今兒也離他遠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