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綰寧的話,是一口氣說完的。
走得太急,手里提著的藥匣不知什麼時候撞開了蓋子,幾只瓷瓶歪歪斜斜在一,險些滾出來。
渾然不覺。
話說完,口依舊微微起伏,臉頰紅撲撲的,像六月天的桃。
路上也不知道經過了誰家的院子,落了兩片桃花瓣在鬢角,被薄汗打,在面頰上。
像描了恰到好的花鈿。
蕭瑾珩的目落在那兩片桃花瓣上,有心想替摘下來,又強忍住。
他原本在書房看書,聽見親兵來報,說來了,便讓人將領進來。
沒想到一進來便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話。
他沒見這樣,心猿意馬地問了句:“說說,你為何不許本王中意你那兩個表妹?”
宋綰寧眉心輕擰。
察覺到他話里的不妥。
什麼不許?
可沒心思糾正他。
是跑出來的,不能在外面耽擱太久。
不然,被父親發現,又不了一番責罰。
把藥匣往他手里一塞,胡道:“因為……因為我覺得,我那兩個堂妹……配不上像皇叔這樣的人。”
蕭瑾珩沒料到會這麼說。
詫異過後,角極輕地扯了下。
“……那你覺得,本王應該配什麼樣的?”
宋綰寧語塞。
何德何能,敢給蕭瑾珩點鴛鴦譜?
方才所言,也不過是憑著腔里的一時郁氣,沖之下說出來的。
這會兒被他這麼一問,倒顯得無禮了。
也的確無禮。
宋綰寧的臉頰一下子紅了,兀自強撐著說:“我……我只是覺得我那兩個堂妹……配不上皇叔。至于何人能配上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越是說到後面,聲音便越是小,最後那幾個字,幾乎已經聽不見。
腦袋也低下去,恭順地垂著眼。
唯有耳尖越來越紅。
蕭瑾珩這會兒才終于品過味兒來。
必是在家里了委屈,一時郁結,才借著送藥的機會,到他這里來鬧一鬧。
難怪方才進來時,氣勢洶洶的,連禮都忘了見。
活像只炸了的貓兒。
他掩下眼底極淡的笑意,將藥匣端端正正放在書案上,又蓋好蓋子,方才輕輕“嗯”了聲。
“你說們不好,那就是不好。”
宋綰寧咬了咬。
他這話里的意思,倒像是在故意編排家中姐妹的不是?
可不擔這樣的名聲。
“我不是有意說堂妹壞話,實在是……是們……子跋扈,行事張揚,我才……才……”
深吸口氣,抬起頭,認真看著他。
“皇叔是品行端方的君子,自會有比我表妹好千倍萬倍的人相配。”
“你說本王品行端方?”蕭瑾珩不以為意笑起來,角的弧度慢慢加深。“忘了宋鴻遠是怎麼說本王的了?”
宋綰寧自然知道。
父親說他“暴,濫殺無辜,朝野上下畏之如虎”。
可不這麼覺得。
心里想著,便也說了出來。
“皇叔只是兇名在外。”
“我求皇叔的事,皇叔沒一件食言的。若皇叔還擔不起品行端方四個字,綰寧不知何人還能擔得起。”
說這話時,語氣坦然至極,毫沒半分扭。
蕭瑾珩忽然就收斂了神。
臉上一片肅然。
宋綰寧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,心下一,忙道:“若有說錯的地方,我……”
後面的話沒能說下去。
因為蕭瑾珩在短暫的失神之後,突然抬手,上的鬢發。
這個作實在唐突至極。
宋綰寧慌了神,原本還算得上伶牙俐齒的,忽然就變得笨口拙舌起來。
“皇叔……”
“花瓣。”
他很快收回手,掌心攤開,將指尖的桃花瓣遞給看。
宋綰寧也瞧見了,臉再次紅,磕磕道:“我竟不知……不知……”
“……路上沾染了桃花。”他替把話說完。
胡點頭,頃刻間便失了和他對視的勇氣。
“我……我是來給皇叔送藥的。”說。
聲音里帶著幾分蓋彌彰的心虛。
“答應皇叔的藥都在這里了。那我就,就走了。”
想走,匆匆忙忙出了書房。
迎面撞到了最意想不到的人。
微服出宮的皇帝,就遠遠地站在院中。
後只帶了兩個侍,輕車簡從。
人還隔著一段距離,便爽朗笑起來:“瑾珩,多日不見,你終于想通,府里竟添了侍。朕若是不來,竟還不知道。”
宋綰寧渾的幾乎凝住了。
下意識回頭去看蕭瑾珩。
他也十分意外。
但也僅僅是一瞬。
"別慌。"
他朝微微頷首,示意回來。
自己則迎了出去。
宋綰寧怎麼可能不慌?
慌得要命。
與太子退婚的事,皇帝還不知道。
若等下皇帝進來,見到這麼晚了,獨自留在睿王府……
太子妃獨自出皇叔的府邸。
這樣的罪名,不知道宋家如何承……
不敢再往下想。
腦子里一團漿糊。
什麼萬全之策也來不及想了。
目掃過椅背上搭著的蕭瑾珩的大氅,也顧不上許多,兩步過去,抖開大氅,披在自己上。
兜帽拉下來,掌大的小臉便被遮了七七八八。
料間殘留著他上淡淡的松木熏香。
來不及多想,低著頭退到書房角落里,盡量小自己的存在。
心里暗暗慶幸——多虧今日穿得素凈,頭上也沒戴金貴的首飾。
加上天已暗,這才讓皇帝沒一眼認出。
只當是睿王府里新來的侍。
可蕭瑾珩材高大,他的大氅披在上,難免顯得太過寬大。
皇帝進來時便起了疑:“好好的,怎麼穿這樣?”
宋綰寧指尖發涼,頭低得不能再低,生怕皇帝看見自己的臉。
聽見蕭瑾珩的聲音響起,淡淡的。
“原本就病了,怕過了病氣給皇兄,我才捂嚴實些。”
手指在藥匣上敲了敲,道,“這便是給抓的藥。”
說罷,又沖宋綰寧道,“這里沒你的事了,下去吧。”
宋綰寧忙行禮,低著頭,腳步極快地朝門口走去。
只差兩步。
只差兩步,就能出去了。
“等等。”
皇帝忽然出聲。
宋綰寧的腳步像被釘住了似的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後背泛起一陣的冷汗。
皇帝笑起來,語氣倒是隨和。
“朕倒是好奇得。到底是什麼樣的子,能讓朕這個不近的王弟,破天荒地招進府里?”
他繞過蕭瑾珩,朝宋綰寧走了兩步。
“你,抬起頭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