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綰寧原本是不想來的。
這河游船本就是給京城未婚男制造機會相看來的,早早便被皇家定了去,哪里還敢和別家相看?
即便安國公夫人年年把帖子遞到丞相府,卻一次也沒來過。
今日過來,是大伯母錢氏要陪兩個堂妹過來,好一路照拂著。
心里清楚的很,錢氏這是要借“準太子妃”的份,給兩個堂妹抬高價。
本不愿去。
奈何父親發了話,不得不從。
剛來,兩個堂妹便跟著安國公夫人歡歡喜喜地走了,剩下一個人,被人引到了太子的畫舫上。
帶到看清楚畫舫中做的人是誰,想走已經來不及了。
蕭承衍正半倚在主位,神懶散,案前擺著幾盤糕點、干果和別的吃食。
原本該立在船頭獻曲的歌姬,這會兒卻綿綿歪在他左手邊的矮榻上,纖纖玉手正替他剝著核桃仁。
剝好的核桃仁被送到蕭承衍邊,他懶得手去接,口一張,就著歌姬的手,舌尖卷了核桃仁吃了。
還笑著夸了一句什麼。
歌姬便也跟著笑了,笑得花枝。
宋綰寧忙將目移開。
蕭承衍右手邊的位置空著。
畫舫里并不見沈雪的影子。
這都是稀奇得很。
沈雪向來湊這樣的熱鬧,怎舍得不跟出來?
不過,待看到蕭承衍後出一半的大紅鬥篷時,便不那麼驚訝了。
那披風是去年冬天,沈雪新做的。
用的,是東宮原本準備送去丞相府,預備給裁嫁的布。
只因沈雪說了句“這料子花樣好看,我喜歡”,蕭承衍便扣下布料,改做鬥篷了。
當日得知消息時,還難過了好一陣子,眼下再看到這大紅鬥篷,心里卻半分難也沒有了。
只剩下“果然如此”的慨。
這樣熱鬧的日子,蕭承衍怎麼可能不帶沈雪?
如此,蕭承衍左右兩邊都有佳人陪伴,委實沒有的位置。
也實在不想去湊這樣的熱鬧。
“殿下。”
宋綰寧規規矩矩行了禮,并不走進,就在船頭站著。
“我是陪兩個堂妹來的,不想竟被人引到了殿下的穿上,打擾了殿下雅興。”
蕭承衍笑起來,“你我之間說什麼打擾不打擾的?來都來了,過來坐。”
他拍了拍邊的位置——就是空著的那個,沈雪坐過的。
“綰寧,過來。”
宋綰寧沒有。
蕭承衍皺了皺眉,又說了聲:“孤要你過來。”
語氣已經帶了幾分不容拒絕的意思。
宋綰寧心里極不愿。
可今日人多,畫舫間離得不遠,蕭承衍貴為太子,又是當之無愧的人群焦點。
是站在船頭說話的工夫,已經有不目飄了過來。
不想在這樣的場合和蕭承衍起爭執。
無論誰對誰錯,傳到宋鴻遠耳里,都是的錯。
況且——
宋鴻遠要去給五公主賠罪的事,還一直拖著沒有去。
宋綰寧心下一。
河上畫舫雖離得近,可船艙里如何,別的畫舫上卻瞧不見。
只要在里面待上一會兒,回去時,便能對父親說,和五公主之間的齟齬,已托蕭承衍從中周旋。
先把賠罪的事糊弄過去再說。
總好過真去五公主府辱。
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。
宋綰寧這樣想著,低眉順眼地走進了畫舫。
方才在船頭的一番猶豫,都被蕭瑾珩在隔壁畫舫瞧了個真切。
他看見微微蹙著的眉心,看見眼底的不愿。
他臉冷得厲害,抬腳便要走。
“王爺。”
安國公夫人勉強打著圓場:“王爺,您和宋家姑娘相看的事,是太後和皇上的意思……”
“皇兄只說讓本王來相看。”
蕭瑾珩掀眸,目冷得駭人。
“本王已經相看過了,并不中意。”
這話一說,宋兆曦和宋兆嵐臉上褪得一干二凈。
這幾日,姐妹倆要做睿王妃的消息早就在京城傳開了,哪怕只有一人能中選,那也是耀門楣的天大喜事。
二房能出一個太子妃,憑什麼大房不能出個睿王妃?
將來,即便是宋綰寧,也要對著睿王妃行禮,恭恭敬敬喊一聲“皇嬸”。
可,若是蕭瑾珩在們進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便拂袖而去——
兩人便是京城最大的笑話。
“王爺。”宋兆曦咬著,大著膽子去拉蕭瑾珩的袖角,“求您多給我們留幾分面,好歹多坐一會兒……"
蕭瑾珩最不喜旁人他,抬手便要甩開。
目卻驟然停在宋兆曦出半截的手腕上。
芙蓉的鐲子,水潤通,流轉間出的澤。
蕭瑾珩的作猛地頓住了。
“這鐲子,哪里來的?”他面冷地問。
宋兆曦沒料到他突然問這個,下意識把手往後。
“是……是我自己的。”
蕭瑾珩冷笑一聲,反手扣住手腕。
力道極重。
宋兆曦疼得臉都白了。
“王爺!”
蕭瑾珩卻像沒聽見,只盯著那只鐲子,聲音冷得瘆人。
“你的?”
他手上的力道,一點一點加重。
“這是昆侖山的芙蓉玉籽料,這樣通的一對,沒個千金,連見都見不著。”
“宋鴻基不過區區正五品的小吏,一年俸祿多,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你買得起這樣的東西?”
宋兆曦臉慘白,哆嗦著,卻還想狡辯。
“是……是旁人送的……”
“誰送的?”
宋兆曦的眼淚終于撐不住了,撲簌簌往下掉。
“是……是宋綰寧……送我的……”
蕭瑾珩眼底寒意更重,幾乎要結冰。
原來如此!
怪不得那日說,要他不要中意那兩個堂妹。
說的堂妹子跋扈,行事張揚,配不上他。
果然如此!
蕭瑾珩只覺得口有團火,燒得他渾燥熱。
“憑你,也配戴的東西?”
他冷笑一聲,抬手便將宋兆曦腕上的鐲子褪了下來。
宋兆曦疼得手都在抖,聞言更是憤死,卻半個字也不敢回。
“另一只呢?”
蕭瑾珩目一轉,落到宋兆嵐上。
宋兆嵐猛地一哆嗦,下意識把手往袖子里藏。
“拿出來。”
宋兆嵐哪里還敢狡辯,紅著眼圈,哆哆嗦嗦把另一只鐲子從腕上褪下來,雙手遞過去。
兩只鐲子被他小心翼翼收好。
“請夫人去回太後,這兩個宋家兒,跋扈張揚,本王實在看不上。”
他對安國公夫人說。
說罷,頭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後傳來宋家兩姐妹抑不住的哭聲,嚶嚶嚶的,吵得他心煩。
他腳步未停,下船便要往太子的畫舫那邊去。
宋綰寧在船上,他想個人過去遞句話,讓出來,他好把鐲子還給。
可還沒等他尋到合適的人,河面上忽然起了。
先是一聲尖,隨後是此起彼伏的驚呼——
“落水了!”
“快救人——”
“太子的船!太子的船翻了!”
蕭瑾珩臉驟變。
他一把拽住從旁邊跑過的小廝:“誰落水了?”
“太、太子殿下……還有船上的幾位姑娘……好、好像有太子妃……”
話音未落,眼前玄影已躍水中。
“王爺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