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水的一瞬間,宋綰寧的意識還是清醒的。
清醒地記得落水之前,船艙里的每一幕。
進了畫舫,卻沒有如蕭承衍的意思坐到他邊。
沈雪坐過的位置,膈應。
撿了個角落,安安靜靜坐下來,只在心里面默數著,只等待夠了時間,便起告辭。
蕭承衍不滿意這樣,喊了兩次“過來”。
都找借口推了。
後來歌姬纏他纏得,喂他干果點心,有說有笑的,他漸漸起來,便顧不上了。
宋綰寧樂得清靜。
這份清靜一直到沈雪回來,便沒有了。
小姑娘不知去了哪條船上玩耍,回來的時候滿面春風,手里捧著老大一個黑漆螺鈿首飾匣,興沖沖地喊人。
“衍哥哥,智遠伯夫人好大方,送了我一整套紅寶石頭面。”
說著,便將首飾匣掀開,獻寶似的給蕭承衍看。
宋綰寧也跟著看了一眼。
果然是一整套上好的頭面。
純金打造,上面鑲滿石榴紅的寶石,流溢彩,滿室生輝。
聽母親提起過,智遠伯夫人嫁妝里便有這樣一套頭面,價值萬金。
智遠伯府為了鉆營,竟下了這樣的本。
心里嘀咕著,面上卻毫不顯,依舊眼觀鼻鼻觀心地正襟危坐。
倒是蕭承衍邊的歌姬抿笑了句:“伯夫人可真會討沈姑娘歡心。”
沈雪正在興頭上,猛然聽見這麼句不不的話,又見歌姬離蕭承衍實在太近,半拉子幾乎都要歪在他懷里了。
小姑娘的臉,瞬間便沉了。
“你算什麼東西,也配在我面前開口說話?”
那歌姬雖做的是供貴人們消遣的營生,但因生得貌,素日里也是被達貴人們捧著的,心高氣傲的很。
加上沈雪的出也不是什麼,心里很看不起。
當下便嗆了回去:“奴家是奉安國公夫人之命侍奉殿下的,姑娘說我算什麼東西?”
聲音弱弱,說話的時候眼波流轉,不聲便引著蕭承衍朝宋綰寧的方向看過去。
“何況……正經的太子妃就在這兒坐著呢。太子妃都還沒發話呢,姑娘又是以什麼份來教訓奴家?”
宋綰寧終于抬了抬眼。
很是懊悔。
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出鬧,還不如不耍小聰明,老老實實備下禮送去五公主府賠罪呢。
這下好了,引火燒了。
果然如所料,歌姬話音未落,沈雪的臉便白了又紅,紅了又白。
死死攥住蕭承衍的手臂,聲音發。
“衍哥哥,你聽見了嗎?說我不是太子妃……說我教訓不了……”
“衍哥哥,你告訴,在你心里,到底誰更重要?”
蕭承衍皺了皺眉,有些頭疼。
他看了看歌姬,又看了看沈雪。
繼而目越過沈雪,落在角落里的宋綰寧上。
依舊低著頭,規規矩矩地坐著。
面上看不出毫表。
好像眼前的一切,都與無關。
蕭承衍心底便涌起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緒。
他不喜歡這樣。
哪怕爭,吵,甚至醋意大發……
什麼都好。
他想看到的反應。
可什麼也沒有。
像一尊端莊的人偶,漂亮,恬靜。
毫無生氣。
他心里忽然就有些失。
又有些煩躁。
于是他手攬住沈雪的肩,把人往自己懷里摟。
“綰寧是綰寧,你是你。”
他話是沖著沈雪說的,目卻一直落在宋綰寧上。
他想看惱怒的樣子,想看狼狽不堪的樣子……
總之,不想看毫無反應的樣子。
“孤心里最疼的,始終是阿。”
沈雪滿意了。
小姑娘摟住他的胳膊撒,目挑釁地朝宋綰寧看。
見依舊垂著眼,始終是那副端莊恭順的模樣,不覺掃興。
便又朝歌姬揚了揚下。
“現在知道我是什麼份了吧?”
歌姬默不作聲。
沈雪卻依舊不解氣。
小手一揚,蔥白的指尖幾乎到歌姬臉上:“你以下犯上,對我出言不遜,我要罰你自扇耳。”
歌姬眼皮子一跳,聲音不高不低回了句:“姑娘言重了。”
沈雪不依不饒,索從蕭承衍懷里跳下來,沖到歌姬面前,抬手便是一掌。
“我罰你自扇耳,你沒聽見?”
歌姬被打得偏過頭去,白皙臉頰上立刻浮起一個鮮紅掌印。
捂著臉,眼里迅速蓄起淚來,卻沒立刻哭,只委屈地看向蕭承衍。
蕭承衍眉心皺得更。
他看了眼宋綰寧,見已然起,作勢便要行禮告退,不免心里越發煩躁。
開口說了句:“阿,算了。”
沈雪大驚,不可置信地看他。
隨即便把滿腔的委屈都發泄到了歌姬上,揚手又要打。
“賤人,敢勾引衍哥哥!”
歌姬也先前不還手是等著貴人心疼。
此刻眼看著沈雪使了全力,也不傻,當下便手擋了下。
不但擋了,還順勢推了沈雪一把。
小姑娘沒防備,一下子跌坐在船艙,當下便尖起來。
繼而跳起來,發瘋似的追著歌姬扭打。
一時間,罵聲,腳步聲,瓷碎裂聲,桌椅倒地聲……
不絕于耳。
宋綰寧已經往外走了。
這樣的熱鬧,不湊也罷。
可船艙里鬧騰得太厲害,還挪到接應去岸邊的小船上,船便猛地一晃。
腳下一,不由自主地朝一側傾去。
下一瞬,天旋地轉。
只覺腳下一空,整個人被狠狠掀了出去。
冰涼的河水鋪天蓋地地涌上來,瞬間灌進的口鼻。
拼命往上劃,手腳胡撲騰著。
可河的水比想象中冷得多,也深得多。
腳尖怎麼夠也夠不到底。
剛出水面,還沒來得及吸氣,便又被拽了下去。
咕嘟咕嘟灌了好幾口水。
嗆得眼前發黑。
恍惚中,聽見蕭承衍喊“阿”的聲音。
也聽見了沈雪便喊“衍哥哥”邊哭泣的聲音。
可在水里掙扎了半天,始終等不到有誰喊。
意識漸漸開始模糊。
手腳也沒了掙扎的力氣。
服墜著往河底沉。
心中忽然就生出許許多多不甘來。
可縱有再多不甘,也來不及了。
要死了。
眼角有什麼東西過,不知是河里的水,還是眼角出的淚。
就在這時,一只手臂忽然就從後環過來,穩穩地托住了的腰。
力道極大,像鐵箍一樣,將整個人牢牢箍住。
接著,一結實的膛上了的後背。
宋綰寧本能地掙了一下。
“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