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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卷 第2章:信女沈莞,有一心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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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州,沈府。

時值初春,院落里的幾株老玉蘭已綻出茸茸的花苞,如同上好的羊脂玉筆頭,直指著湛藍的天。

“愿愿,此去京城,萬事小心。宮中規矩大,不比家里自在。”沈家二爺,沈莞的叔父沈壑巖,看著眼前已亭亭玉立的侄,威嚴的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憂與不舍。

旁的叔母林氏,早已紅了眼眶,不住地用帕子掖著眼角。

沈莞穿著一淺碧織錦襦,外罩月白繡纏枝梅花鬥篷,羽般的青簡單的垂鬟分肖髻,只簪了一對珍珠發釵,清雅絕倫。

深深拜下,聲音清越婉,帶著特有的糯:“叔父、叔母養育之恩,阿愿銘記于心。此去定然謹言慎行,不負叔父叔母多年教導,亦不墮父親母親英名。”

抬起頭,出一張足以令滿庭芳華失的臉。勝雪,眉不描而黛,不點而朱,最妙的是那一雙秋水明眸,清澈靈,眼尾卻天然帶著一微翹的弧度,平添了幾分不自知的

此刻,那眸中水瀲滟,強忍著離別之淚,更顯得我見猶憐。

“好孩子,快起來。”林氏忙上前扶起,握著的手哽咽道,“在太後姑母邊,要乖巧懂事,但也莫要太過拘束了自己。若是……若是在宮中住不慣,便寫信回來,叔母讓你哥哥們去接你!”

“母親說的是什麼話,”一旁著戎裝、英氣的大哥沈錚爽朗一笑,試圖驅散離愁,“咱們阿愿這般品貌,到了京城,只怕求親的人要踏破慈寧宮的門檻呢!”

他說著,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塞給沈莞,“拿著,路上看到什麼新奇玩意兒,盡管買,不夠大哥再給你。”

二哥沈銳雖一書生儒袍,子卻跳,湊過來笑嘻嘻地說:“我可是聽說了,京城的公子哥兒們最是附庸風雅,阿愿,若有人敢欺負你,你就告訴二哥,二哥寫詩罵死他們!”

沈莞被兩位兄長逗得破涕為笑,心中暖流涌知道,這份毫無保留的疼,是失去父母後最大的幸運。

再次斂衽行禮:“阿愿省得,多謝大哥、二哥。”

馬車轱轆,碾過道的塵土,離開了生活了十四年的青州。

鋪著厚厚的墊,角落固定著小巧的茶幾,沈莞斜倚在引枕上,手中捧著一卷《地域志》,目卻有些飄忽。

丫鬟雲珠和玉盞安靜地侍立在一旁,不敢打擾。

離愁漸遠,對前路未知的思緒便浮上心頭。

太後姑母……記憶中是一個雍容華貴、氣息溫影。父母戰死沙場的噩耗傳來時,便是姑母派來的使者與醫,帶著厚厚的賞賜與哀思,穩住了當時幾乎崩潰的叔父一家。

知道,姑母是真心疼

可皇宮……

那是個步步驚心的地方。話本子里、叔母的只言片語中,都勾勒出那金碧輝煌下的暗流洶涌。

此去,是依傍太後這棵大樹,求得一份更面的前程和姻緣。姑母信中也說得明白,接過去,是為擇一良婿,保一世安穩。

“富貴安穩……”沈莞在心中默默咀嚼著這四個字。這是叔父叔母的期,也是對自己未來的期許。

不愿像宮中子那般,一生困于方寸之地,與人爭寵,勾心鬥角。想要的,是實實在在的,握在手中的平靜與喜樂。

馬車行了數日,沿途風景由悉的江南水鄉,漸變為開闊的平原。沈莞并不急于趕路,每逢風景佳或聞名州府,便會停下歇息一兩日,讓下人去采買些當地特產,自己也帶著帷帽,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,領略一番不同的風土人

舉止從容,談吐優雅,既有世家貴的端方氣度,又不失的好奇與靈。即便隔著帷帽,那窈窕的姿與不凡的氣韻,也常引得路人側目,暗自猜測這是哪家的閨秀。

臨近京郊,道上的車馬明顯多了起來,繁華之氣撲面而來。

這日晌午,車隊在路旁的茶寮歇腳。雲珠為沈莞斟上茶水,小聲說道:“小姐,奴婢剛才聽往來行商說起,前面不遠就是京畿有名的護國寺了,香火鼎盛極了,都說許愿靈驗得很呢!”

沈莞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。護國寺?倒是聽過其名,乃大齊國寺,歷代高僧輩出。

垂眸,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,心中微

自父母去後,雖得叔嬸寵,但心深,總有一是空的。對于那模糊而至關重要的未來,說不忐忑是假的。

即將踏完全陌生的環境,面對不可知的人和事,縱然素來冷靜聰慧,此刻也難免生出幾分渺茫之

或許……去拜一拜,求個心安?

“既然路過,便去上一炷香吧,也為叔父叔母和兄長們祈福。”沈莞放下茶杯,聲音平靜地吩咐道。

車隊于是轉道,朝著護國寺的方向行去。

護國寺坐落在山麓,殿宇巍峨,寶相莊嚴。古木參天,鐘磬悠揚。雖是平日,香客依舊絡繹不絕。

沈莞戴好帷帽,在白嬤嬤和丫鬟的陪伴下,緩步走寺中。

并未顯份,只如尋常香客一般,由知客僧引著,在大雄寶殿虔誠地敬香、跪拜。

祈禱國泰民安,祈禱太後姑母安康,祈禱青州的叔父叔母、兄長們平安順遂。

姿態優雅,舉止合度,任誰看了,都知是教養極佳的大家閨秀。

一連拜了幾主要殿宇,沈莞才對旁的白嬤嬤聲道:“嬤嬤,我有些乏了,想在寺中清凈略坐坐。您帶著雲珠玉盞去逛逛吧,順便添些香油錢。”

白嬤嬤知心思細膩,或許是想獨自靜靜,便應了下來,帶著兩個丫鬟退開了。

們走遠,沈莞并未去往客舍,而是腳步一轉,走向一略顯僻靜的偏殿。這里供奉的是彌勒佛,笑容可掬,香客反倒不多。

殿檀香裊裊,靜謐安然。

沈莞再次拈起三炷香,在佛前盈盈拜下。這一次,褪去了方才在人前的端莊持重,帷帽下的臉頰微微泛紅,帶上了獨屬于與期盼。

將聲音得極低,如同呢喃,卻清晰無比地傳佛龕後方的靜室:

“佛祖在上,信沈莞,今日冒昧,有一心愿……”

靜室,了塵大師正與一位著常服、氣度卻冷峻人的年輕男子對坐弈棋。那男子,赫然便是微服出宮的蕭徹。

他近日心緒不寧,索出來走走,順道來了護國寺與方外之了塵手談一局。

沈莞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傳來,兩人執棋的手皆是一頓。

“……信不敢求大富大貴,只愿佛祖庇佑,賜信一個……一個頂好的夫婿。”

蕭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。又是這等庸俗之愿。

他素來厭煩子將姻緣掛在邊,只覺得淺薄。他指尖的黑子落下,發出清脆的聲響,帶著一不耐。

然而,殿外的祈愿還在繼續,語調糯,卻著一認真的執拗:

“他需得家世清白,人口簡單,無需顯赫至極,但求門風清正,無甚糟心親戚糾纏。”

“他本人……需得品行端方,有上進之心,便是眼下職不高也無妨,但絕不能是那等紈绔子弟,眠花宿柳,鬥走狗。”

說到這里,似乎有些難以啟齒,停頓了一下,聲音更低了,卻字字清晰:

“還有……他、他邊須得干凈,不能有通房妾室,心里更不能藏著什麼表妹青梅。信……信不愿與人分夫君,只想尋一個一心人。”

蕭徹執棋的手徹底停在了半空。這要求……倒是與他平日聽聞的貴們大相徑庭。

不求權勢滔天,但求一心一意?他角勾起一抹幾近于無的嘲弄,天真!

殿外,沈莞似乎覺得要求還不夠,又小聲補充起來,如同在跟佛祖討價還價:

“嗯……最好子溫和些,懂得尊重人,莫要太大男子主義。若是……若是模樣能周正些,那就更好了。”

“哦對了,最好公婆明理,不至于日日立規矩磋磨人……”

“若能許我時常歸寧,探叔父叔母便最好不過……”

“若他還能有些閑暇,陪我品茶賞花,說說閑話……”

絮絮叨叨,將心中對“安穩富貴”生活的想象,一腦地都說了出來。

靜室,了塵大師聽著聽著,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,竟緩緩出一意味深長的笑容,他抬眸,目似有若無地掃過對面臉愈發沉靜的蕭徹。

蕭徹面無表地聽著那嗓音列出的一條條“夫婿準則”,心中那莫名的煩躁又升騰起來。

子,想法倒是……與眾不同。只是這愿,未免也求得太細、太滿。

他漠然地將手中黑子“啪”地一聲按在棋盤上,打斷了這惱人的絮叨。棋局,已顯殺伐之勢。

而殿外,沈莞終于許完了所有心愿,仿佛完了一件大事,輕輕松了口氣,又無比虔誠地拜了三拜,這才起,如來時一般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偏殿。

微風穿過殿廊,拂帷帽的輕紗,留下一縷極淡的、清甜的馨香。

了塵大師看著棋盤上驟然變得凌厲的攻勢,捋須輕笑,低了一聲佛號:

“阿彌陀佛。求仁得仁,然世事如棋,乾坤莫測。小施主此愿,依老衲看,倒是妙不可言。”

蕭徹抬眸,冷冷地看了了塵一眼。

大師卻只是笑,不再多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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