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膳擺在了慈寧宮的正殿。菜肴致，多以江南風味為主，果然有一道蟹釀橙，金黃的橙盞里盛著剔的蟹，香氣人。
太後坐在主位，蕭徹與沈莞分坐兩側。
席間氣氛頗有些微妙。
太後依舊是那副慈和模樣，不住地給蕭徹夾菜，說著些宮中瑣事，或是詢問前朝無關痛的趣聞，言語間滴水不，卻絕口不再主提及沈莞，仿佛只是個背景。
沈莞則始終低眉順目，秉持著“食不言”的規矩，安靜地用著面前的膳食。
姿態優雅，作輕緩，連咀嚼都幾乎沒有聲音，只偶爾在太後問到時，才抬起眼簾，用那雙清澈的眸子過去，聲答上一兩句“是”或“謝姑母關心”，然後便迅速垂下眼睫，繼續扮演一個安靜、乖巧、甚至有些拘謹的影子。
能清晰地到對面那道偶爾掠過的、帶著審視意味的視線，這讓如坐針氈，只盼著這頓飯快點結束。
蕭徹將的拘謹盡收眼底。與方才那個捧著桂花、笑語嫣然闖殿中的鮮活影相比，眼前的沈莞簡直判若兩人。
這種刻意的、近乎笨拙的疏離，反倒讓他覺得有些……有趣。
他不聲地嘗了一口那蟹釀橙，蟹的鮮甜與橙子的清香完融合，口層次富，確實別匠心。
“這道菜，味道不錯。”他淡淡開口，算是打破了沉寂，目似有若無地掃過沈莞。
沈莞握著銀箸的指尖微微一，頭垂得更低了些，只輕聲道：“陛下謬贊。”
太後見狀，立刻笑著接話，將話題引開：“皇帝喜歡就好。這還是哀家小廚房里新來的江南廚子的手藝。”絕口不重提這是沈莞“新琢磨”的，順手又給蕭徹布了一筷子清炒蘆蒿，“嘗嘗這個，也鮮。”
蕭徹瞥了太後一眼，母後這般急著撇清、護犢子的模樣，與他記憶中那個雍容寬和的形象略有出。
他心中了然，卻并不點破，只依言嘗了蘆蒿，不再多言。
這頓晚膳，便在太後主導的、略顯刻意的家常氛圍，和沈莞努力的“形”中，接近了尾聲。
宮們悄無聲息地撤下殘席，奉上清茶。
太後端起茶盞，輕輕吹了吹浮沫，狀似隨意地對蕭徹道：“皇帝今日也累了一天了，早些回去歇息吧。政務繁忙，子要。”語氣溫和，帶著關切，但那送客之意，卻已經十分明顯。
蕭徹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，抬眸看向太後。
太後迎著他的目，笑容慈依舊，眼神里卻帶著一不容錯辨的堅持。
又瞥了一眼旁邊恨不得把自己進椅子里的沈莞，補充道：“阿愿這孩子今日也了驚嚇，哀家也得讓早些安歇，驚。”
話已至此，蕭徹若再留下，反倒顯得不識趣了。
他放下茶盞，站起：“母後說的是，那兒臣便告退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太後滿意地點頭。
蕭徹行禮，轉向外走去。經過沈莞邊時，他腳步未停，目卻在低垂的、出一段纖細白皙脖頸的側影上停留了一瞬。
沈莞立刻起，斂衽行禮：“恭送陛下。”
直到那道玄的、帶著無形迫的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外，沈莞才長長地、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，一直繃的肩頸線條瞬間松弛下來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太後看著這副如釋重負的模樣，忍不住失笑，招手讓過來，點著的額頭嗔道：“瞧你這點出息！皇帝還能吃了你不？”
沈莞順勢偎到太後邊，抱著的胳膊，帶著劫後余生的憨，地抱怨：“姑母您是不知道，陛下……陛下他不說話的樣子，好生嚇人。那眼神看過來，阿愿就覺得好像什麼心思都被看穿了似的。”
輕輕拍著口，“可算是走了，這顆心才算放回肚子里了。”
太後被逗得直樂，摟著笑道：“好好好，走了走了，瞧把你嚇得。往後他再來，姑母提前讓人告訴你，你躲得遠遠的，可好？”
“姑母最好了！”沈莞立刻眉開眼笑，頰邊梨渦重現，不可方。危機解除，又恢復了那副靈鮮活的姿態。
蕭徹踏著月，走在回乾清宮的路上。夜風微涼，吹散了他上沾染的慈寧宮那暖融融的、帶著桂花和食香氣的味道。
回想起方才慈寧宮的一幕幕，太後那急于“劃清界限”的維護，以及沈莞那副如臨大敵、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拘謹模樣，他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這對姑侄……倒是有趣。
一個防他如防賊，一個怕他如怕虎。
他自然看得出母後的心思，是真心不想這侄與自己有過多牽扯，只盼著按原計劃，尋個“穩妥”的夫婿，安穩度日。而那個沈莞……
腦海中再次浮現初殿時那驚艷的、鮮活的模樣，與後來飯桌上那刻板拘謹的影子重疊。
則矣，到底還是個沒經過什麼事、被養著的小丫頭。
見到自己這個皇帝表哥，嚇得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。
他搖了搖頭，將那一抹過于鮮明的從腦中驅散。
不過是個寄居宮中的表妹，母後既然無意，自己更是避之不及，他自然也樂得清靜。
于他而言，與宮中那些需要他偶爾施恩關照的宗室子，并無本質區別。
最多……也就是個容貌格外出眾些的妹妹罷了。
“趙德勝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奴才在。”趙德勝連忙應道。
“明日挑幾匹時新的宮緞，還有那套珍珠的頭面，給慈寧宮送過去，就說是朕賞沈姑娘驚的。”
“是，陛下。”
賞賜下去，全了禮數，也全了母後的面。此事，便算是過去了。
蕭徹不再多想，邁步踏乾清宮的大門。殿燭火通明，奏折依舊堆積如山，那才是他真正需要耗費心神的世界。
至于那抹驚鴻照影，不過是深宮日復一日的枯燥圖景中，一道偶然闖、旋即消散的亮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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