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徹回到乾清宮時,秋雨已漸漸瀝瀝地了起來,敲打在琉璃瓦上,發出清脆而連綿的聲響,更顯得殿空曠寂靜。他下微帶氣的外袍,侍無聲接過。
趙德勝覷著他的臉,小心地奉上熱茶,低聲稟道:“陛下,方才慈寧宮那邊傳來話,沈姑娘已經回去,太後娘娘親自看著喝了姜湯,想是無礙了。”
“嗯。”蕭徹應了一聲,聲音聽不出喜怒。他走到窗邊,負手著窗外被雨幕籠罩的、模糊的宮闕廓。
那幅落花微雨中的琴圖,卻清晰地印在腦海里,揮之不去。那纖細脖頸上沾染的雨珠,那被勾勒出的單薄肩線,那長睫上巍巍的花瓣,還有那琴音里流出的、與平日憨截然不同的哀慟與堅韌……
他并非鐵石心腸,只是習慣了將一切緒置于冰冷的理智之下。
可那驚鴻一瞥的畫面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沖擊力,穿了他慣常的壁壘。
殿靜默了片刻,只有雨聲淅瀝。
忽然,蕭徹轉過,目落在垂手侍立的趙德勝上,狀似隨意地問道:“趙德勝,你在宮中多年,也算見多識廣。依你看,沈家那位姑娘……是個什麼樣的人?”
趙德勝心中猛地一凜,警鈴大作!陛下何曾主問起過一個子的品?尤其還是太後娘娘的侄!這問題看似簡單,實則暗藏玄機。
他腦中飛速旋轉,腰彎得更低了些,臉上堆起恰到好的、帶著回憶的笑容,語氣恭敬又不失輕松:
“回陛下,奴才愚見,沈姑娘……是個極好的姑娘。”他措辭謹慎,先從最寬泛、最安全的角度肯定。
“哦?如何個好法?”蕭徹踱回書案後坐下,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語氣依舊平淡,卻帶著不容敷衍的追問。
趙德勝心念電轉,知道含糊不過去,便斟酌著詞句,既不能顯得過于關注,那有窺探之嫌,又要回答得,畢竟涉及太後和陛下表妹:“奴才瞧著,沈姑娘子是極婉和善的,對太後娘娘至孝,晨昏定省,微,時常能逗得娘娘開懷。在慈寧宮半年,上至嬤嬤,下至灑掃宮人,無人不贊沈姑娘仁厚,從無半分驕矜之氣。”
他頓了頓,抬眼覷了下蕭徹的神,見陛下只是靜靜聽著,便繼續道:“而且,沈姑娘聰慧靈秀,知書達理,一手琴藝更是得了太後娘娘真傳,方才奴才遠遠聽著,都覺得心境澄澈。模樣嘛……更是奴才生平僅見的標致人。”最後一句,他帶著幾分恰到好的贊嘆,卻又迅速收住,不敢過多描繪。
蕭徹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,未置可否。
趙德勝說的這些,與他所知并無二致,甚至可說是樣文章。但他想聽的,似乎并非這些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就在趙德勝以為問話已經結束時,卻聽到陛下用一種更低沉、更難以捉的語氣,拋出了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問題:
“那……依你看,什麼樣的兒郎,能配得上這樣的姑娘?”
趙德勝覺自己的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薄汗。這問題比上一個更兇險!
這豈是他一個奴才能妄加評論的?這分明是……陛下自己對沈姑娘起了心思?還是僅僅出于對表妹的尋常關心?
他不敢深想,只能打起十二萬分的神,臉上笑容不變,語氣愈發恭謹,帶著一種“理所當然”的憨厚:“陛下說笑了,沈姑娘金枝玉葉,又是太後娘娘心尖上的人,這滿京城的青年才俊,自然是由著太後娘娘和陛下千挑萬選。不過依奴才愚見,無論如何,總得是家世清白、品行端方、知道疼人的好男兒才,斷不能委屈了沈姑娘。”
他將“家世清白、品行端方”咬得略重,這是最穩妥、最不會出錯的答案,也契合了太後曾流出的意愿。
蕭徹聽完,沒有再追問。他放下茶杯,指節在的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,發出沉悶的聲響,在寂靜的殿格外清晰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最終只說了這四個字,語氣聽不出任何緒,“你下去吧。”
“是,奴才告退。”趙德勝如蒙大赦,連忙躬退出殿外,直到走出乾清宮,被帶著寒意的雨一激,才發覺自己里竟已被冷汗微微濡。
他站在廊下,看著迷蒙的雨幕,臉上那慣常的、帶著幾分諂的笑容緩緩收起,眼里出幾分深思與凝重。
陛下今日……太不尋常了。
先是破天荒地駐足凝,後又問出這般意味深長的話。
他伺候陛下多年,深知這位主子心思深沉,對更是淡漠,何曾見過他對哪位子如此上心?
即便是對那位才名遠播的相府千金,也未曾多看一眼。
可沈姑娘……份特殊,是太後的侄。太後娘娘明顯是想為擇一門外嫁的“穩妥”親事,遠離宮闈。
陛下若真的了心思,這……
趙德勝搖了搖頭,不敢再想下去。圣心難測,他只需做好本分,謹言慎行。
但經此一事,他心中對那位看似單純的沈姑娘,已然有了全新的評判。
能讓心思深沉如海的陛下都為之側目、甚至開口詢問的子,絕不可能僅僅是一朵依附太後的、無害的花。
這後宮,不,這整個京城的風向,或許會因這位沈家阿愿,悄然改變。
他攏了攏袖,將那份深思心底,臉上重新掛起廷總管應有的、滴水不的表,邁步走雨幕之中。
只是那腳步,比往日更沉了幾分。
而乾清宮,蕭徹依舊獨自坐在書案後。
趙德勝那番“家世清白、品行端方”的回答,在他耳邊回響。
他眼前浮現的,卻是護國寺佛前,那聲音一條條補充的、更為甚至有些挑剔的“夫婿條款”。
他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帶著一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玩味。
家世清白,品行端方?
這京城里,符合這兩條的或許不。
但再加上無通房妾室、懂得趣、知曉尊重、婆母明理、容貌俊朗……還能剩下幾個?
他的這位表妹,所求的,還真是不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