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日頭愈發毒辣，連慈寧宮四角擺放的冰鑒都難以完全驅散那無孔不的燥熱。太後年紀漸長，頗有些畏熱，便起了去京郊皇家苑林“清漪園”避暑的念頭。
這日趁著蕭徹來請安，便提了起來。
“皇帝，這天兒是越發酷熱了，哀家想著，過兩日便帶阿愿去清漪園住上一段時日，也讓松散松散。”太後搖著團扇，語氣溫和。
蕭徹聞言，目幾不可察地掠過安靜坐在一旁、正低頭剝著冰鎮葡萄的沈莞。
穿著一極薄的月白紗，領口微敞，出一段纖細白皙的脖頸，因著炎熱，臉頰泛著健康的暈，鼻尖沁出細的汗珠，竟比那水晶盤里紫瑩瑩的葡萄更顯人。
他不聲地移開視線，應道：“母後決定便是，清漪園那邊兒臣會吩咐人提前打理妥當。”
太後見他答應得爽快，心中一，想起周宴，便又笑著試探道：“清漪園地方大，守衛事宜也需得力之人。哀家瞧著周世子近日在京中，不如讓他也一同前去，負責護衛之責？他手好，人也穩妥，哀家和阿愿也安心些。”說著，還特意看了沈莞一眼。
沈莞剝葡萄的手微微一頓，長睫輕，并未抬頭，耳卻悄悄染上一抹淡。
心中確實存了一期待，若能有機會在宮外、在更為輕松的環境下與周宴接，自然是好的。
然而，蕭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幾乎立刻就看穿了母後的意圖。
讓周宴隨行？朝夕相，山水怡，豈不是正中他們下懷？
“母後有所不知，”蕭徹語氣平淡，聽不出毫異樣，“北境剛傳來幾份急軍報，兒臣正需周宴留在京中，詳細商議布防及軍械調運事宜。護衛之事，京畿護衛統領自會安排妥當，皆是銳，定能護母後與表妹周全。”他理由充分，冠冕堂皇，直接將這條路堵死。
太後臉上閃過一明顯的失，輕輕嘆了口氣：“既是軍務要，那便罷了。”倒不是懷疑皇帝的話，只是覺得可惜了一個好機會。
沈莞心中也掠過一淡淡的失落，如同投湖面的小石子，漾開一圈漣漪便迅速平復。
很快便想開了，軍國大事自然重于兒私，何況……抬眼悄悄覷了覷蕭徹那冷的側臉，心下暗忖，這位皇帝表哥心思深沉，或許本就無意撮合與周宴？
不過，能出宮避暑，離開這四方宮墻，總是件值得開心的事。
想到清漪園的湖山，荷風陣陣，那點失落便煙消雲散，眉眼重新舒展開來。
蕭徹雖未正眼看，但眼角的余卻將那一閃而過的失落和隨即重燃的亮盡收眼底。
見并未過多糾纏周宴之事，反而因能出宮而出真切歡喜，他心中那點因拒絕母後而產生的些微滯，竟奇異地消散了，甚至……有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滿意。
他沉片刻，復又開口，語氣依舊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細致：“清漪園雖比宮中涼爽，但夏日蚊蟲亦多，山水邊寒氣也重。母後與表妹還需多注意些。”
他轉而看向侍立一旁的趙德勝，“趙德勝，去將務府新進的那幾匹雲霧綃、冰蠶料子，還有庫房里那盒驅蚊避暑的香藥，一并取來，送去慈寧宮。”
雲霧綃薄如蟬翼，氣涼爽；冰蠶生涼，是夏日料的極品。
那驅蚊避暑的香藥更是由太醫院心配制，效用極佳，數量稀。
趙德勝連忙應下：“奴才遵旨。”心中卻是暗嘆，陛下這心思，可是越來越細致了。這些東西，可不是尋常兄長對妹妹的關照能概括的。
太後聞言，先是一愣，隨即臉上便出了欣又復雜的笑容。
拉著沈莞的手，對蕭徹道：“皇帝有心了，哀家代阿愿謝謝你。你這做兄長的，倒是比哀家想得還周到。”是真心覺得皇帝對這個表妹是用了心的，雖子冷些，但該有的關照一樣不。
沈莞也連忙起，盈盈一拜，聲音帶著激：“阿愿謝陛下賞賜。”抬起眼，飛快地看了蕭徹一眼，那雙秋水眸子里清晰地映著真誠的謝意。
確實沒想到，這位冷面皇帝表哥，竟會注意到這些細枝末節。那些料和香藥，正是避暑所需，實用又心。
蕭徹對上那清澈帶著激的目，心中微微一，面上卻是不顯，只淡淡道：“區區小事，不足掛齒。母後與表妹路上小心，得空……兒臣會去清漪園探。”他最後一句說得輕描淡寫，仿佛只是隨口一提的客套。
然而，這話聽在太後耳中，卻又是一重驚喜。皇帝政務繁忙，能主提出去行宮探，可是難得的很。
唯有趙德勝，低垂著頭，眼觀鼻，鼻觀心，心中暗涌。陛下這哪里是客套？這分明是……不放心啊！
賞賜很快便送到了慈寧宮。
那雲霧綃如煙似霧，冰蠶膩生涼，皆是難得的珍品。香藥盒子一打開，一清冽怡人的香氣便彌漫開來，令人心神一振。
太後親自了那些料子，點頭贊道：“果然是好東西，皇帝真是用心了。”吩咐宮，“快，拿去給尚局，著給阿愿裁幾夏，去園子里穿。”
沈莞看著那些在線下流淌著和澤的料，心中也泛起一暖意。
無論這位皇帝表哥是出于何種原因對關照，這份實惠的，領了。
出宮避暑的日子定在三日後。接下來的時間，慈寧宮上下都忙著打點行裝，沈莞也幫著太後整理些隨品，心雀躍，對清漪園之行充滿了期待。
并不知道，在為即將到來的涼爽夏日歡欣時，乾清宮里的那位，已經暗自將“得空探”提上了日程。
一場看似尋常的避暑，或許將在這炎炎夏日里，醞釀出誰也未預料到的變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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