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微熹,慈寧宮前便已車馬轔轔,儀仗肅列。
太後與沈莞登上寬敞舒適的輦,在一眾宮人侍衛的簇擁下,緩緩駛出宮門,向著京郊皇家苑林清漪園而去。
離了那重重宮闕,仿佛連空氣都變得清新自由了許多。
沈莞悄悄開車簾一角,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、村落和遠山,角不自覺地上揚。連日的暑熱似乎也被這行進的風驅散了幾分。
太後見眉眼彎彎,一副雀躍模樣,心中也覺寬,笑道:“瞧把你高興的,像是頭回出遠門似的。”
沈莞放下車簾,依偎到太後邊,聲道:“在宮里雖好,但總不及外面天地廣闊。能陪姑母出來走走,阿愿自然是開心的。”
車隊行進平穩,約莫兩個時辰後,前方出現一片郁郁蔥蔥的山林,約可見亭臺樓閣掩映其間,空氣中彌漫著草木與潤水汽的清新味道。清漪園到了。
園門早已大開,務府并園中管事、宮太監們跪迎兩旁。
輦直接駛園,直至一臨水而建、名為“澄懷堂”的主殿前停下。
早有伶俐的宮上前,打起車簾,攙扶太後與沈莞下車。
雙腳甫一落地,沈莞便覺一夾雜著水汽的涼意撲面而來,瞬間滌了旅途的燥熱。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,只覺得心肺間都充滿了草木的清香。
舉目四,但見殿宇依山傍水,飛檐翹角,與自然景致完融合。遠山巒疊翠,近湖水澄澈如鏡,倒映著藍天白雲和岸邊的垂柳。
各式亭臺水榭點綴其間,回廊曲折通幽。更有潺潺水聲傳來,似乎引自山間活泉,更添幾分靈與清涼。
“姑母,這里真!”沈莞忍不住輕聲贊嘆,眸中閃爍著驚艷的彩。這清漪園比想象中還要清幽雅致,果然是避暑的絕佳之地。
太後見喜歡,也甚是開懷,由蘇嬤嬤扶著,笑道:“是啊,哀家年輕時也最來這里。走,先進去安頓下來,歇歇腳,這園子大著呢,夠你慢慢逛的。”
澄懷堂早已布置妥當,地磚冰涼,窗扉大開,穿堂風帶著湖水的微涼氣息,室竟不需擺放冰鑒也覺得十分舒適。
太後年事已高,一路車馬勞頓,面上已顯疲,便由宮人伺候著去後殿寢居歇息了。
沈莞卻毫無倦意。到底是年輕,心中充滿了對這新環境的好奇與探索。
在殿略坐了坐,喝了口宮奉上的、用園中泉水沏的香茗,只覺得甘洌清甜,與宮中之水滋味大不相同,更是坐不住了。
起對雲珠、玉盞道:“姑母歇下了,我們就在這附近走走,莫要走遠,也別驚擾了姑母。”
兩個丫鬟見興致,自然也樂意相陪。
主僕三人輕手輕腳地出了澄懷堂,沿著殿外的抄手游廊信步而行。
廊外便是波粼粼的湖水,荷花已過了最盛的時節,但仍有幾支晚荷亭亭玉立,的、白的,在碧葉間搖曳生姿。岸邊垂柳如,隨風輕拂水面。
走過一段游廊,便見一眼活泉從假山石中汩汩涌出,匯一條小小的溪澗,蜿蜒流向湖中。泉水清澈見底,水下卵石圓潤可見。沈莞忍不住蹲下,出纖纖玉指,輕輕探泉水中。
“呀,好涼!”指尖傳來的沁涼讓輕呼一聲,隨即便是舒爽的笑意漾開在臉上。那涼意順著指尖蔓延,仿佛能驅散所有的暑氣。
站起,又走向不遠的一座水榭。水榭半懸于水上,四面開敞,只垂著竹簾。坐在榭中,湖山盡收眼底,微風拂過,帶著荷香與水汽,令人心曠神怡。
“小姐,您瞧那邊,好像還有一片果林呢!”雲珠指著遠約可見的、結著累累青果的樹林,興地說。
玉盞也笑道:“這園子可真大,比花園瞧著還要開闊自然些。”
沈莞含笑點頭,目流連在這如畫的景致中。沿著湖岸慢慢走著,時而駐足看看水中悠游的錦鯉,時而仰頭掠過天空的飛鳥,只覺得心都為之開闊起來。
在宮中那份時刻需要保持的端莊與警惕,在此刻不知不覺地松懈了許多。
步履輕快,裾拂過沾著水的青草,發間的步搖隨著的作輕輕晃,在下折出細碎的芒。
那張絕的臉上,洋溢著純粹的、毫不掩飾的歡欣與放松,比這園中的任何一景致都要人。
雲珠和玉盞跟在後,看著自家小姐如同出籠的雀鳥般靈歡快,相視而笑,也都替到高興。
們知道,小姐在宮中雖然富貴安逸,但終究是拘著的,難得能像現在這般自在。
沈莞走走停停,將這澄懷堂附近的景致大致逛了一遍,心中愈發滿意。
有山,有水,有泉,有林,既清靜又不乏生趣,果然是個修養心的好地方。
直到估著太後快要醒了,才意猶未盡地帶著丫鬟返回澄懷堂。只是那眉眼間的笑意,卻久久未曾散去。
清漪園的信報通過快馬遞宮中時,蕭徹正在書房描摹一幅寒梅圖。
墨淋漓,枝干虬勁,只是那梅花瓣兒,總覺了幾分鮮活氣。
趙德勝輕手輕腳地進來,躬稟道:“陛下,清漪園那邊傳來消息,太後娘娘與沈姑娘已安全抵達,一切安頓妥當。太後娘娘車馬勞頓,已歇下了。沈姑娘……”
他頓了頓,語氣里帶上一不易察覺的笑意,“沈姑娘瞧著極喜歡那園子,下車後便帶著丫鬟在澄懷堂附近逛了許久,見了活泉還親手試了水溫,很是開懷。”
蕭徹執著筆的手微微一頓,筆尖懸在宣紙上方,一滴飽滿的墨墜不墜。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沉靜無波的神,仿佛只是聽了一句無關要的匯報。
然而,侍立一旁的趙德勝卻敏銳地捕捉到,陛下那總是抿的角,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,雖然轉瞬即逝,卻如同冰河乍裂,出一難得的暖意。
“嗯。”蕭徹淡淡應了一聲,手腕轉,那滴墨終是落下,恰到好地渲染在梅枝之間,反倒添了幾分意料之外的生機。
他繼續運筆,看似全神貫注,但趙德勝卻覺得,陛下周那慣常的冷氣息,似乎和了那麼一星半點。
趙德勝心中暗忖:陛下這心,果然是隨著那位小姑的向而變吶!看來往後有關沈姑娘的消息,得更上心些才是。
他不敢打擾,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,心里已經開始盤算著如何讓清漪園那邊的眼線報得更勤、更細些。
與清漪園的清涼愜意截然不同,皇宮的永安宮,此刻卻彌漫著一算計的暗流。
靜太妃斜倚在窗前的貴妃榻上,指尖慢條斯理地撥弄著一串沉香木念珠。心腹老嬤嬤正低聲稟報著太後與沈莞離宮前往清漪園的消息。
“走了?”靜太妃抬起眼,眸中閃過一,“倒是會挑時候,這宮里立時便清靜了不。”
老嬤嬤湊近些,低聲道:“娘娘,太後不在宮中,陛下忙于政務,這豈不是……天賜良機?安遠伯世子那邊,似乎進展不大順遂。”
靜太妃冷哼一聲:“劉安那個不的,子優,邊還帶著個上不得臺面的姨娘,如何能得了那位的眼?指他,怕是黃花菜都涼了。”
放下念珠,坐直了子,眼中算計之更濃,“太後和那丫頭不在,宮里了那雙最銳利的眼睛盯著,正是我們行事的好機會。”
沉片刻,吩咐道:“去,傳信給安遠伯夫人,讓明日遞牌子進宮。就說本宮許久未見侄,心中掛念,讓帶著月莜那孩子進宮來陪本宮說說話。”
老嬤嬤立刻領會了靜太妃的意圖:“娘娘是想……將劉小姐接進宮中小住?”
“不錯。”靜太妃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,“月莜那孩子,模樣生得不錯,才也尚可,好生調教一番,未必沒有機會。讓住在宮里,近水樓臺,總好過讓那沈莞獨占圣心。即便不能一步登天,先在陛下面前留個印象也是好的。況且……”
頓了頓,語氣轉冷:“有在宮里,也能牽制一下那邊的心思,免得他們真以為穩勝券。”始終覺得,陛下對沈莞的態度不似尋常表妹,必須早做防范。
“娘娘深謀遠慮,老奴這就去安排。”老嬤嬤躬應下,匆匆退了出去。
靜太妃重新靠回引枕上,著窗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發蔫的花草,眼中是一片冰涼的野心。沈莞離宮避暑,對而言,是障礙的暫時移除,也是為自己侄鋪路的絕佳時機。
這後宮的風,從來不會因一兩人的離開而停歇,只會吹向新的方向。
清漪園,沈莞對宮中暗涌的波濤一無所知。
太後小憩醒來後,神好了許多,見滿臉喜,便知喜歡這里,笑道:“這下可滿意了?往後日子長著呢,有的是時間讓你逛。哀家已吩咐下去,明日讓他們備下小船,咱們去湖上泛舟,采蓮蓬去。”
沈莞聞言,更是歡喜,連連點頭:“多謝姑母!”
晚膳就設在臨水的水榭中,菜肴多是園中自產的時蔬鮮魚,清爽可口。
就著滿湖的荷香與漸起的晚風,祖孫二人用了頓愜意無比的晚膳。
夜幕降臨,園中各點起宮燈,倒映在水中,與天上星月相輝映,別有一番朦朧靜謐的。
沈莞陪著太後在湖邊散了會兒步,說了會兒話,直到太後出倦意,才伺候著回了寢殿。
回到自己臨水安排的廂房,推開窗,便能聽見潺潺的水聲與斷續的蛙鳴。空氣中彌漫著水汽與草木的清新,完全沒有宮中的沉悶。
雲珠一邊為卸妝,一邊笑道:“小姐,奴婢看您今日笑的,比在宮里一個月都多。”
玉盞也道:“是啊,這地方真好,又涼快又自在。”
沈莞對著鏡中眉眼舒展的自己,輕輕笑了笑。是啊,這里很好。暫時遠離了那些審視的目和潛在的算計,仿佛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