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太妃黯然離宮、劉月莜遠嫁嶺南的消息,如同投平靜湖面的石子,在京城權貴圈中漾開層層漣漪。
各家反應不一,但多數明眼人都看出了陛下此番雷厲風行背後的警告意味——後宮之事,不容他人置喙與算計。
消息傳到丞相府漱玉軒時,李知微正在焚香琴。
聽完丫鬟錦書的稟報,纖長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按,止住了余音。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,勾勒出一抹清冷而了然的弧度。
“靜太妃……終究是心急了些,手段也過于拙劣。”輕聲自語,仿佛在點評一出與己無關的戲文。劉月莜那樣的蠢貨,落得如此下場,實屬必然。
倒是陛下這番置,恩威并施,干脆利落,讓對那位年輕帝王的認知又深了一層。
起,整理了一下,對錦書道:“去父親的書房。”
丞相李文正的書房,檀香裊裊,書卷氣息濃厚。李知微將宮中變故細細說與父親聽,末了,輕聲道:“父親,靜太妃一倒,宮中如今倒是清靜了不。太後與沈姑娘又在清漪園避暑,陛下邊……”
李文正放下手中的書卷,抬眼看著自己這個心思縝的兒,眼中閃過一贊賞,但更多的卻是謹慎。他捋了捋胡須,緩緩搖頭:“微兒,你的心思,為父明白。但此刻,絕非良機。”
他站起,踱步到窗前,著庭院中那株蒼勁的古松,沉聲道:“陛下剛剛以鐵腕手段清理了靜太妃,此時若我們再急于將你推上前,無異于頂風而上,只會引起陛下的警惕與反。陛下心思深沉,最厭被人算計拿。”
李知微微微蹙眉:“難道我們就只能靜觀其變?”
“非也。”李文正轉過,眼中一閃,“我們不能直接出手,但可以……借力打力。”
他低了聲音,“禮部尚書周崇安,是個古板固執的老臣,最重‘禮法規矩’。陛下登基已近一載,中宮空懸,選秀遲遲未行,他心中早已不滿。
靜太妃之事,正好可以讓他更覺‘國本搖’,憂心忡忡。”
李知微立刻領會了父親的意圖:“父親的意思是……讓周崇安去當這個出頭鳥?”
“不錯。”李文正頷首,“你且看著,不出幾日,他定然會再次上奏,懇請選秀。我們只需在暗中稍加推波助瀾,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便可。
屆時,陛下若應允,我們便可順勢而為;若再次拒絕,承陛下怒火的也是周崇安,與我們無干。我們只需穩坐釣魚臺,靜待時機。”
李知微眼中閃過一了然與欽佩:“父親深謀遠慮,兒明白了。”
與此同時,清漪園卻是一派歲月靜好。
太後與沈莞的日子過得極為愜意舒心。白日里,或泛舟采蓮,或臨水垂釣,或于水榭中品茗對弈,或在山蔭下漫步賞景。
夜晚則聽著蛙聲蟬鳴,伴著滿湖星月眠。園中清涼,瓜果,仿佛所有的煩悶與暑熱都被隔絕在外。
沈莞褪去了在宮中時刻意維持的幾分端莊,多了幾分屬于這個年紀的活潑與憨。
穿著輕薄的夏衫,發髻簡單,常常赤著腳在臨水的木臺上跑來跑去,或是趴在欄桿上逗弄水中的錦鯉,銀鈴般的笑聲灑落在湖山之間,連帶著太後都覺得心境年輕了許多。
太後看著這般無憂無慮的模樣,心中又是疼又是慨。只盼著這段寧靜的時能再長久一些。
乾清宮,氣氛卻與清漪園的恬淡截然相反。
蕭徹看著案上那份由禮部尚書周崇安領頭、數位員附議的,言辭懇切、引經據典,再次懇請陛下為社稷計、早日采選淑以充後宮的奏折,眉頭鎖,一難以言喻的煩躁涌上心頭。
這些臣子,似乎總是不明白,或者說不在意他的意愿,只將他們所謂的“國本”、“規矩”強加于他。
他厭惡這種被迫、被安排的覺。腦海中不期然地閃過清漪園那抹靈歡快的影。
他猛地將奏折合上,發出不小的聲響,嚇了侍立一旁的趙德勝一跳。
“趙德勝。”蕭徹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冷意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母後去清漪園,有幾日了?”他狀似隨意地問道。
趙德勝心中飛快計算,恭敬答道:“回陛下,太後娘娘與沈姑娘離宮,已有小半月了。”
小半月了……竟已過了這麼久。蕭徹眸微,那莫名的煩躁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。他起,淡淡道:“朕有些時日未見母後,心中掛念。傳旨,明日擺駕清漪園,朕要去給母後請安。”
趙德勝連忙躬:“是,陛下。奴才這就去安排。”
低下頭時,角卻忍不住微微搐了一下。掛念太後娘娘?這話怕是連陛下自己都不全信吧?分明是……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他心中暗忖,明日這清漪園,怕是要熱鬧了。
清漪園澄懷堂,太後很快便收到了皇帝明日要來的消息。
先是有些驚訝,隨即臉上便出了欣喜的笑容。皇帝政務繁忙,能主前來探,這做母親的自然是高興的。
但很快,那欣喜中便摻雜了一了然的促狹。
招手喚來沈莞,拉著的手,笑瞇瞇地說:“阿愿,皇帝明日要來看哀家了。”
沈莞聞言,眼眸微微一亮。能見到家人總是開心的,而且……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英爽朗的影,周世子……他會一起來嗎?
太後將那一閃而過的期待看在眼里,心中更是篤定。拍了拍沈莞的手,語氣帶著幾分暗示與鼓勵:“皇帝難得來一趟,你明日可要好好打扮打扮。上次皇帝賞的那些雲霧綃和冰蠶的料子,不是做了新裳嗎?就穿那個,又清爽又漂亮。再讓梳頭嬤嬤給你綰個神點的發髻,戴那支羊脂玉簪子就很好,既雅致又不失份。”
沈莞被太後說得臉頰微紅,心中那點的期盼被點破,又是又是的歡喜。垂下頭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聲音細若蚊蚋,卻沒有拒絕。
回到自己的廂房,打開箱,看著那幾件用賜料子新裁的夏,指尖拂過那冰涼膩的,心中泛起漣漪。
選了一件湖水綠的雲霧綃長,擺繡著細的銀線纏枝蓮,清雅又不失艷。
又坐到梳妝臺前,拿出那支通無瑕的羊脂玉簪。
鏡子里的,眉眼含春,嫣然,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對明日即將到來的會面的期待與悸。
不知道的是,這份因周宴而生的、純屬懷春的期待,落在另一人眼中,將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。
清漪園的夜,依舊寧靜。荷香陣陣,流水潺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