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【22】 “臣冒犯了。”……
【22】
暮四合, 碧梧棲堂也已點上燭火。
屋外傳來“公主駕到”的通稟聲時,裴寂正在整理他今日新買的兩套細布裏。
“咚咚咚、咚咚咚——”
閉的木門外傳來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, 旋即又響起那道悉的聲音:“裴寂,你在裏面嗎?”
字正腔圓的長安話,愣是被糯糯的語調說出一種撒的味道。
裴寂并不想理。
但念及的份,沉默兩息,還是應了句:“還請公主恕罪,微臣許是染了風寒,未免過了病氣,還請您暫時回避。”
話音方落,那道脆生生的清靈嗓音便響起:“沒事,我強健著呢, 不怕, 你來開開門吧?”
裴寂:“……”
不許去的地方非去, 不要來的地方非來。
整個就是聽不懂人話的犟種。
“你是病得開不了門嗎?那我推門進來了咯——”
“吱呀”一聲, 木門推開。
裴寂低頭看著手中的中中,薄抿, 順手一把塞進了櫥裏。
等永寧繞過那座八尺高的潑墨山水紫檀屏風,一眼便看到一襲月白長袍的男人站在櫥櫃旁, 那張秀致如玉的臉龐繃著,兩只耳朵卻莫名有點紅。
永寧只當他是病的, 并未多想, 只快步地走上前:“你還好嗎?怎麽突然不舒服了呢?”
手要去牽裴寂, 卻被男人躲開。
“公主還是別靠臣太近,免得過了病氣。”
誰知道在平康坊了幾個小倌兒,又摟了幾個男寵,洗沒洗手, 便又來牽他。
永寧被避開了,蹙了蹙眉頭。
但看裴寂那繃的難看臉,對他的擔憂還是過了那一失落。
“你不必擔心,我已經派人去請太醫了,他很快就來了。”
永寧安道:“蕭太醫的醫可好了,僅次于太醫院的院首,有他在,什麽病都能治好的。”
竟真的找了太醫?
裴寂微詫,腦中鬼使神差也迸出茶鋪老板那一句“公主人還好的”。
這人,似乎……真的不壞。
就是這腦回路實在異于常人。
你說傻吧,琴棋詩畫、詩書禮樂都會,可你要說不傻,這短短三日的婚後相,裴寂好幾次覺得要被氣死。
“裴寂?裴無思?”
五纖細的手指在眼前晃了晃,裴寂回過神,便見小公主墊著腳,仰臉著他:“你有在聽嗎?”
裴寂垂眼:“在聽,多謝公主為臣費心。”
“嗐,別這麽客氣。”
永寧彎起眼角,朝他笑了笑:“你是我的人,又了我的府邸,我自然要好好照顧你呀。”
裴寂看著琉璃般璀璨明的眸子,垂在袍袖裏的長指不攥。
又是這樣,頂著一張單純無辜的笑臉,背後尋花問柳的風流勾當卻沒乾。
這一回,他絕不會再被蒙蔽。
永寧見他板著一張臉不說話,忽又想到玉潤所說的吃醋之言。
“裴無思,你是還在吃醋嗎?”
裴寂稍愣,待對上小公主那一副“哎呀,真拿你沒辦法”的目,不嗆了下,冷白臉龐也氣得緋紅:“我吃醋?咳、呵……”
永寧一看,連忙上前要去替他拍背:“哎呀,你別不好意思嘛。吃就吃了,我又不會怪你。”
裴寂往後避開,又沉沉吐了口氣,方才下心底那陣荒謬緒,冷聲道:“公主怕是誤會了,臣并未吃醋。”
“真的?”
永寧將信將疑地打量著他的表:“那你午後為何突然下車?”
裴寂淡淡乜:“公主以為呢?”
“我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啊。”
永寧眨眨眼:“玉潤說你是太在意我,見到我要去尋新人,方才拈酸吃醋,憤而下車。可你這會兒又說你不是吃醋……唉,實在是把我搞糊塗了。”
一臉為難困,裴寂也無語凝噎。
好在太醫來了,暫時打破這份僵靜。
不過等裴寂看到那藍袍落拓、髯飄飄的太醫,再次沉默了——
這公主府上下難道就沒一個醜人?
哪怕看診治病的太醫都儀表堂堂,頗有姿。
裴寂心緒複雜地由太醫替他把脈。
蕭太醫一便知這位駙馬爺沒病,但瞧他那模樣,似是在與公主置氣?
這種裝病爭寵的手段,蕭太醫倒是沒見。
不過那大多是後宅婦人的把戲,未曾想這正經讀書考科舉、清貴無雙的探花郎,竟也深諳此道?
嘖嘖,真是人不可貌相。
蕭太醫在心中咂舌,面上只道:“駙馬并無大礙,許是這幾日婚事勞累,有些氣虛乏累,多歇歇便是了。”
裴寂:“……”
他本就沒病,若非得說哪有不適,純粹是被眼前這位公主殿下給氣的。
永寧聽說裴寂無礙,也長舒口氣,讓蕭太醫給裴寂開了些補氣調養的方子,又人送太醫。
“你沒事就好。x”
永寧輕著口,又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對座的男人:“既然你沒染風寒,那今夜是不是就能和我一起睡了?”
裴寂:“……”
都不聽他的勸告,去平康坊尋歡作樂了,晚上還想要他陪睡?
到底拿他當做什麽了?
“公主雖為尊,但臣作為駙馬,也有拒絕召幸的資格。”
經過午後那事,裴寂已然打消了與好好相、重新開始的可笑念頭,如今他只想與保持距離,互不乾擾:“公主府中有那麽多人兒,想必他們一個個都盼著公主召幸,公主不如去尋他們玩樂,也好過在臣這兒浪費時間。”
永寧再遲鈍,也聽出裴寂話中的拒絕之意。
皺起臉,有些不大高興。
但想到玉潤說的“好好解釋”,揪了揪角,還是著脾氣與他道:“你和他們不一樣的,我不想他們陪我睡,只想你陪。”
語氣真誠,目也誠懇。
裴寂眉心微,側眸看:“有何不一樣?”
“你長得比他們好看,你是我唯一的駙馬,還有……”
永寧的目在男人眼角下那顆淡墨的小痣停了停,又很快垂下眼,咬囁喏:“反正,你就是不一樣的,和他們都不一樣……”
不好意思說,拿他當做了阿娘。
一來,是對阿娘的大不敬。
二來,顯得像個沒斷的稚,這麽大的了還想娘。
裴寂一向敏銳,自然也捕捉到小公主看向他時的剎那恍惚。
是被他的容所蠱?
還是,過他的皮相在看另一個人?
無論是哪一種,都不是令人愉快的答案。
裴寂斂眸,起朝榻邊的小公主挹禮:“還請公主莫要強人所難。”
永寧見他這鄭重其事的抗拒模樣,一時也不住緒了。
“我不過就是你陪我睡個覺,怎麽就強人所難了?”
覺得對他已經夠寬容了,可他卻一次次對冷臉躲避,或許真的像珠圓說的那樣,他就是喬張做致,不識好歹!
“算了,難道你以為我很稀罕你陪我睡嗎?我府中那麽多人兒,哪個不比你善解人意,乖巧聽話?要不是看在你長得漂亮的份上,我堂堂嫡公主,何必要在你這裏氣!”
永寧說著說著,莫名覺得坐著,裴寂站著,高方面導致吵架的氣勢也差了一截,于是“咻”地踩在腳踏上,學著珠圓平日訓斥下人的模樣,叉著腰,鼓著臉:“我再問你一遍,你今晚到底要不要陪我睡!如果不陪的話,日後……日後……”
“日後我再也不對你好,也再不喜歡你了!”
裴寂看著哪怕站在腳踏上也比他矮一截的小公主,眉峰擰。
腦海中也好似響起兩個聲音,一個聲音說——
「比你矮,還比你小,又是個姑娘,你何必與計較。」
另一個聲音說——
「不立規矩不方圓,再小、再矮,如今也了婚,有了家室,豈可繼續縱容在外胡作非為,浪跡花叢?」
這三日相,裴寂也看出小公主本心不壞,只是聖人疏于管教,方才將其養歪。
而他祖父祖母從前就常說,慈母多敗兒,慣子如殺子。
他哪怕不能將公主拉回正途,也絕不會為縱容泥足深陷的幫兇。
“裴寂恕難從命,還請公主移尊步。”
男人躬,背脊筆直,語調清淡。
永寧真的氣炸了。
長這麽大,何曾有人膽敢這般忤逆?
“不識擡舉,你就是不識擡舉!”
永寧氣得直跺腳,瑩白臉蛋也氣得通紅:“裴無思,我再也不要理你了!”
直到那“噠噠噠”腳步聲漸漸遠去,裴寂才擡起眼。
小公主年輕,才十五,腳力足,兔子似的,一眨眼就消失在煙紫暮裏。
「再也不要理你了。」
也好。
裴寂想,互不乾擾,也算求仁得仁。
**
永寧這一夜睡得特別糟糕。
明明之前一個人睡也還行,但許是重新驗到那種被所之人抱著的覺,再一個人睡便有了落差。
抱著枕,翻來覆去睡不著,越想越覺生氣。
憑什麽啊!
裴無思憑什麽拒絕!
可是公主!
也就是心,又答應過阿娘不能做以強權人,不然一定要人將他五花大綁,擡到的床上!
再不行,就把裴家人都抓過來,如果裴寂不陪睡,就讓人打裴家人板子!
深夜,總是容易滋生一些邪惡的念頭。
永寧就這樣想啊想,甚至腦補起打裴家人板子,裴寂在旁求饒的模樣——
可這般想了,也并不開心。
因為裴家人都蠻好的,哪怕與他們接的不多,但裴寂的爹娘和兄嫂見到都客客氣氣的,今日去安樂伯府,裴寂的母親和嫂子還親自下廚,給做了黔州的碗兒糕和酸湯魚。
真要打們板子,永寧下不了手。
說起來,還是裴寂最可恨了。
對他那麽好,睡一下怎麽了?
永寧躺著床上,雙眼盯著繡花床頂,抱著,撇著,惡狠狠地想——
真的、真的、真的不要再理裴寂了!
于是之後的六日婚假,永寧真就強忍著,沒再去找裴寂。
當然,也沒閑著。
反正除了裴寂,後院還有一大堆環燕瘦、千姿百的人兒。
今日聽抱琴唱唱曲兒、彈彈琴,明日與書昀詩、作作對,後日再與景棋下下棋、放放紙鳶,大後天與畫硯約著一起調作畫,設計新的裳花樣,大大後日再去樂坊看最新編排的胡旋舞……
一天天的,可忙著呢。
除了夜裏睡覺,總有點不得勁兒以外。
而裴寂住在碧梧棲堂,雖然沒去刻意打聽,但架不住公主府裏不人都想提醒他“失寵”的事實,公主每日的行程便如風兒一般,無孔不地往他耳朵裏鑽。
今兒是:“哎喲,公主和抱琴從早到晚都在一塊兒,天黑了還能聽到唱曲兒聲呢。”
明兒是:“書昀郎君可真會討公主歡心,尤其今日那一天青長袍,嘖嘖,俊得像那玉做的神君呢。”
後日又是:“景棋郎君不愧是最得寵的,今日陪公主放紙鳶,直把公主逗得合不攏了呢。”
……
總之,公主很忙,忙著和人兒尋歡作樂,夜夜笙歌,早已把他這個駙馬拋到腦後。
裴寂覺著好。
本來這樁婚事就非他所願,如今互不乾擾,對兩廂都好。
尤其是,他再不用夜裏默念清心決睡,早起又狼狽得去淨房平息。
從各方面而言,都很好。
可這份“好”并未持續太久,在婚假結束,重返崇文館上值的第一日,前總管楊九明找到了他。
“駙馬爺金安。”
楊九明端著太監慣用的那種皮笑不笑的表,一揮拂塵:“陛下知曉駙馬爺今日複值,請您過去一道用午膳呢。”
哪怕楊九明并無半分提點之意,裴寂也從這老太監翹起的角窺見一幸災樂禍的意味。
他想,用膳是假,訓誡是真。
果然一到紫宸宮,昭武帝居高臨下,冷然睨他:“朕竟不知裴卿這麽大的脾氣,連朕的公主都敢冷落了?”
裴寂早猜到拒寵分居瞞不住。
此刻被挑明,他只低了眉眼,躬道:“陛下息怒,恕臣駑鈍,實難效那巧言令、上逢迎之態。且臣也沒有那等目睹自己妻子在外尋歡之後,還能之泰然、強作歡的襟。”
話音落下,那落在頭頂的視線明顯更加銳利。
裴寂知道他該住。
幾個月前,他還和夏彥在紫宸宮門口,勸夏彥莫要學那個被貶嶺南的史。
可現下,他自己在重蹈覆轍。
累月來心頭所積的不忿與沉郁,那些賜婚那日他就想要說的話,到底還是說了出來:“臣本寒門微末,又狹識淺,原就不配為聖人掌上明珠之良配。今日怒天,皆是臣之愆過。若陛下龍難平,臣願自請休離……”
上座的昭武帝的臉鐵青,未等裴寂話音落盡,便猛地拍向案。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案上的龍紋紙鎮震落于地。
霎那間,殿落針可聞,侍宮娥齊齊跪倒,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“好你個裴無思!好一張伶牙俐齒!”
昭武帝怒極反笑,目宛若淬了寒的利刃,直勾勾凝著階下之人,“朕當你是塊璞玉,念你幾分才學,才將掌上明珠許你,原以為是個懂分寸、知進退的,竟不料是個不清尊卑、不辨是非的豎子!”
裴寂不語,只挹禮的姿勢更深,低垂的臉看不清任何緒。
昭武x帝見狀,怒意更甚,指腹用力地挲著右手的玉扳指。
楊九明跟在皇帝邊多年,一眼便看出帝王這是起了殺念。
他雖然也看不上這探花郎有眼不識金鑲玉的狷狂子,但想到小公主費了那麽大的勁兒好不容易將人弄回府中,若是一次都沒如願就殺了,實在是可惜。
他可不願看到小公主傷心——
許是太監的直覺吧,楊九明覺著如果裴寂真的死了,小公主肯定要掉眼淚。
“陛下息怒啊。”
楊九明戰戰兢兢勸著,迎接帝王的怒目時,他心頭打了個,卻還是壯著膽子,手指了指眼角的位置。
昭武帝稍怔。
待回過味兒來,臉愈發沉。
只覺殿中那豎子越發可恨。
他當他是世間無雙,殊不知只是借了兒思念母親的。
若非憐惜永寧小小年紀喪母,哪到他在前如此狂悖!真當他的腦袋是鐵做的不?
諸般緒在膛翻湧了幾,昭武帝終是下那憤懣,扭頭朝殿外吩咐,“來人!將這混賬押去藏書閣靜室,非朕旨意,不得踏出半步!”
稍頓,他睥睨著殿中之人:“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何為君臣、何為夫婿,再滾出來!”
兩名侍衛應聲而,手要去架裴寂時,被他推開。
“某自己會走。”
裴寂淡聲說著,擡眼看了眼上座那道威嚴高大的背影,擡袖拜道:“微臣告退。”
話落,雙手還是被侍衛束縛住,畢竟皇帝的命令是“押”。
同在皇宮大,裴駙馬被押去藏書閣的消息,沒多久就傳到了東宮。
彼時,太子正在太子妃的殿用午膳。
近日太子新尋了個廚子,做得一手好蘇州菜,尤其一道櫻桃燒得十分正宗,太子妃食也好了不。
“阿音吃,就多吃些。”
李承旭給鄭婉音夾著菜,他碗中飯食沒幾口,鄭婉音的碗裏儼然已堆一座小山。
眼看著他還要夾,鄭婉音到底沒忍住,攔道:“我自己會夾。”
李承旭笑笑,盯著清麗婉的臉龐:“你太瘦了,得長點才是。”
鄭婉音垂下眼,心道你折騰幾回,比什麽都強。
這男人慾念極重,且喜怒無常,在他旁心力瘁,生怕一個不注意又惹他不快,被他纏磨。
李承旭也習慣了的冷淡。
無妨,只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,他并不介意這些。
恰也是這時,太監福旺急忙忙稟報:“殿下,不好了,裴駙馬怒陛下,被關進藏書閣了!”
李承旭濃眉擰起,似是猜到了怎麽回事,半晌,只淡淡說了句:“活該。”
他拿著牙箸,繼續慢條斯理的用膳。
鄭婉音:“……”
按理說,李承旭這個當親兄長的都不打算管,這個嫂子也不必在意。
可是想到出嫁前夜,永寧樂呵呵地摟著的胳膊說:“嫂嫂,我真的好開心呀,終于能見到裴寂了。”
小姑子的笑容明,是發自心的喜歡。
嫣瓣抿了抿,鄭婉音斟酌兩息,還是擱下牙箸,看向福旺:“到底怎麽回事。”
福旺訕訕賠著笑,將視線投向太子。
見太子并無阻攔,方才將打聽來的況細細說了。
聽說裴寂自請下堂,鄭婉音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,一邊覺著這個裴寂真是過分,這話若是永寧知道了,多傷心啊。一邊又想到剛進東宮時,也多次請李承旭休了……
當然,沒鬧到皇帝面前——
永寧遠比李承旭要心善得多,并未限制裴寂的行。
下腦子裏那些糟糟的想法,鄭婉音看向仍在斯文用膳的男人,咬了咬,主開口:“冤家宜解不宜結,這樣下去只會小倆口之間的隔閡更深,你……你為永寧的兄長,真打算坐視不理嗎?”
李承旭薄薄的眼皮起,那雙隨了昭武帝的狹長眸平靜向:“那等不識擡舉的混帳,父皇沒賜他一杯毒酒已是寬厚。”
“要孤說,合該把他嗓子毒啞,手腳打斷,丟回公主府。若永寧還能不嫌棄,將人鎖在屋子裏養著便是。”
“……”
鄭婉音面變了又變,總覺這人話中有話,心中驚懼不已。
只不願與他再爭吵,垂下眼睫道:“永寧是個好孩子,會傷心的。”
李承旭見不接茬,興致寥寥。
不過太子妃說的沒錯,永寧的確是好孩子——
或者說,傻孩子。
被父皇、被他保護得太好,又一直將母後的仁德教誨視作圭臬,是以有著不切實際的天真與單純。
不像一及笄就抓準機會遠嫁的大公主清河、有韋貴妃這個親娘教導心的臨川,永寧就是爾虞我詐的皇宮裏開出的一朵奇葩,皇家子孫裏的一個異類。
傻妹妹,自尋煩惱,嫁了這樣個臭石頭般的駙馬。
李承旭擡手摁了摁額心,餘瞥見他那自顧不暇的妻子還眼著他。
罷了。
李承旭吩咐福旺:“若今日駙馬還沒放出來,明日午後,你就給公主遞個信,就說裴寂這廝忤逆君父,不忠不悌,快被打死了,讓趕過來替他收。”
福旺:“啊?”
鄭婉音也怔住。
“耳朵聾了?還不快去!”
李承旭冷聲說罷,福旺也趕忙著退下。
鄭婉音柳眉擰,言又止:“你……”
李承旭直接夾了塊櫻桃塞裏,看著被塞得鼓起的腮幫子,方才滿意地笑了笑:“不必多問,等著瞧便是。”
-
這一日直到宮門落鎖,裴寂也沒被放出來。
昭武帝并不意外,怕兒擔心,還派人去公主府傳信,說崇文館公務忙碌,今日留裴寂值夜。
接到傳信的是珠圓,打發走了傳話小太監,趁著永寧沉浸看戲時,才提了一這事。
永寧正被優伶們新排的故事吸引得目不轉睛,聞言只擺擺手:“我知道了。”
直到一場戲看完,才後知後覺想起,珠圓開始說裴寂怎麽了?
本想尋來珠圓再問問,景棋又前來求見,說是月正好,不如去花園湖中泛舟。
永寧便把這事拋到了腦後。
一直到翌日傍晚,東宮的福旺顛兒顛兒跑來公主府傳信,永寧才知道裴寂昨夜竟然沒回來。
又聽福旺說裴寂要被打死了,更是急紅了臉,三步并作兩步,揪著福旺盤問了個清楚。
“阿耶怎麽能這樣!裴寂是我的人,他怎麽能說打就打!”
雖然這些日子,裴寂的確惹得很不開心,但也沒想過把人打死啊!
永寧霎時也不再耽誤,拎著擺,風風火火直奔皇宮。
皇宮是自長大的地方,藏書閣在哪,一清二楚。
“公主,沒有聖人的吩咐,您不能進——”
“讓開!”
“還請公主莫要為難屬下。”
“你們要是再攔著我,我也打你們了!”
清脆而蠻的聲音傳昏暗的靜室時,裴寂以為是他加生出的錯覺。
但若真是錯覺,未免可笑。
這節骨眼上,他竟會幻想那無法理喻的小公主?
“哐當——”
木門猛地被撞開,外頭的照了進來。
被關在漆黑靜室一天一夜的裴寂,乍一下還不適應這份亮,下意識閉眼。
“裴寂,裴寂——!”
那清靈的喊聲愈發近了,如此真實,如此靠近。
裴寂緩緩睜開了眼,逐漸清晰的視野裏,是一大片紅燦燦的盛夏霞。
而比那霞還要鮮亮的是小公主飄揚的擺。
“太好了,你在這!”
石榴擺在眼前晃過,下一刻,腰被一個玫瑰花香的溫熱軀牢牢抱住。
裴寂形一僵,本能地想要推開,可那顆茸茸的小腦袋在他的膛,細長的脖頸低垂,纖薄的肩膀一一的,恍惚間,仿佛一只剛出生的、孺慕又依的崽。
“太好了,你還活著!”
嗚咽著,細細的嗓音發悶:“我還以為你死了,嚇死我了!”
裴寂:“……”
那只本要推開的手,僵在半空。
看著懷中傷心啜泣的小公主,他默了兩息,手落在的背上,拍了拍:“公主別哭了,臣沒事。”
永寧聽到這悉的清冽嗓音,一顆焦灼擔憂的心也放松不。
擡頭再看眼前的人,昏暗的線裏,他還穿著那件綠袍,頭發衫還算整齊,只是臉微微泛白,兩只烏青的眼圈,還有如玉下那冒出的一片淡青胡茬,顯了幾分憔悴。
饒是這樣,他深邃的五依舊無可挑剔,甚至這幾分憔悴,沖淡了他平日裏的孤高清冷,平添了幾分慵懶頹靡的。
還好。
他的臉漂漂亮亮,并無破損。
永寧再次松了口x氣。
而這小作也清晰無比地落裴寂眼中。
所以,特地跑來,還是因為他的臉?
“對了,我阿耶打了你哪裏?你疼不疼?”
永寧從男人懷中離開,一臉張地檢查著他的子,“傷口在哪?給我看看,是打了手掌,還是打了屁?”
看著那兩只毫無顧忌在上來去的小手,裴寂眼皮一跳,擡手抓住的手腕:“公主。”
永寧擡起了頭,那雙烏眸亮晶晶的,還盈著未乾的淚。
裴寂一對上這雙朦朧淚眼,頓時也說不出了話。
頭滾了兩下,他松開掌心的細腕,語氣也不自覺緩:“陛下并未打臣,臣上也沒傷口。”
永寧錯愕:“沒打你?”
裴寂嗯了聲,看著懵懵的呆滯模樣,竟莫名覺著有些可。
只這念頭才起一瞬,就被他下,斂眸正道:“公主從何得知陛下打臣?甚至……還把臣打死了?”
永寧:“我阿兄派人說的!”
皺了皺眉,心想難道是阿兄那邊的報有誤,鬧了個烏龍?
不過烏龍就烏龍吧,人沒事就行。
“你沒事就太好啦!我開始真的被嚇死了。”
永寧肩膀放松地垮下,又吸了吸鼻子,眼眶紅紅地著他:“我來的路上都在想,若你真的被打死了,那我一定不會原諒自己的。”
裴寂看著哭得可憐模樣,嗓音微,啞聲道:“那也是我惹惱了聖人,咎由自取,公主又何須自責?”
“那不行。”
永寧搖頭,仰起的小臉稚氣未卻又無比堅定:“你是我的人呀,我肯定要對你負責,好好保護你,怎麽能你隨便被人打死呢。”
,保護他?
這小小的、哭得像個兔子般可憐的小娘子,口口聲聲要保護他?
裴寂覺著可笑。
心底,卻又湧著一異樣的溫熱。
眼看著小公主眼角那滴淚要落不落,裴寂擡手,兩骨節分明的長指輕輕向的眼角。
即將的剎那,屋外陡然傳來一陣細長的通稟聲:“聖人駕到——”
昏暗靜室裏的二人皆是一愣。
很快,門外傳來皇帝渾厚低沉的嗓音:“都滾出來。”
永寧:“……”
裴寂:“……”
不一會兒,倆人并肩走出靜室。
看著廊下那姿拔、不怒自威的帝王,裴寂垂首行禮:“微臣拜見陛下。”
永寧則是紅著眼眶,委委屈屈與昭武帝福了福子:“阿耶。”
昭武帝只掃了裴寂一眼,便將視線投轉小兒:“你還知道朕是你阿耶?”
昭武帝盡量不去看兒泛紅的眼眶,只板著臉道:“宮不先拜見朕,反而不顧朕的命令,強行闖藏書閣,永寧,你可知違抗聖令,是何罪過?”
皇帝的語氣很重,甚至稱得上“訓斥”。
永寧到邊的撒話語,霎時變了不可置信的呢喃:“阿耶,您兇我?”
昭武帝:“……”
背在後的手指攥,他繃著臉:“你違抗聖令在先,難道朕還訓斥不得?”
永寧才褪去的眼淚頓時便被這話激了出來。
從小到大,阿耶何曾與說過這等重話?
可今日,他不但關了的人,還兇。
“明明是阿耶先關了我的駙馬,我來找他有錯嗎?而且、而且是阿兄的人說,您要把裴寂打死了,我太著急了,才沒去與您請安——”
永寧越說越覺得委屈,眼眶裏的淚也積攢得快要落下來:“阿耶大壞蛋,不分青紅皂白就兇我,我再也不要理您了!”
說完,擡袖一抹淚,轉就跑了。
眼看著小公主踉踉蹌蹌的步子,裴寂眉頭一擰,剛要邁步去追,想到皇帝還在。
只得沉下一口氣,轉朝著昭武帝深深拜道:“一切誤會皆是因臣而起,公主是關心則,方才失言,還請陛下切莫怪罪公主,微臣願一力承擔!”
“你一力承擔?你倒真看得起自己。”
昭武帝嗤了聲,再看那道哭著跑開的背影,眉峰擰:“還愣著作甚?若是哄不好朕的公主,提頭來見!”
裴寂躬:“是。”
他轉,腳步不帶半分遲疑。
看著那一前一後匆匆離去的背影,昭武帝轉了轉手中的玉扳指,長嘆道:“朕的月兒,怕是要怨上朕這個阿耶了。”
“父皇莫要自責,您這是全妹妹和妹夫呢。”
靜室拐角的柱子後緩緩走出一道頎長的暗紫影,正是一直在暗看戲的太子。
他角噙著淺笑,走到昭武帝面前一拜:“父哪有隔夜仇,何況就月兒那子,從來記好不記壞。待和裴寂和和了,自然也能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。”
“哼,也就你這混賬能想出這個餿主意,既坑你老子,又坑你妹妹。”
昭武帝瞪了太子一眼,實在不明白這缺德小子是像了誰,他和皇後從來明磊落,坦坦……嗯,外甥像舅,定是像了他舅父那只老狐貍。
看著遠方那漸漸沉下的落日,昭武帝負手嘆道:“但願經此一番,那姓裴的豎子能識趣,對你妹妹好些。”
太子沒接話,但想到方才裴寂追上前的匆忙腳步,薄薄的角翹了翹。
-
出宮的馬車上,永寧一直在哭。
搭搭的,一撇就一串淚,金豆子似的順著漂亮的小臉蛋往下淌,哭得好不可憐。
裴寂從未這般無措過。
他一向見不得人哭,何況還是小娘子。
“公主別哭了。”
他拿出帕子遞給:“是我不對,不該惹惱陛下,你擔憂。”
永寧看了眼那帕子,遲疑片刻,還是接過。
只是抹了一把眼淚,又有新的淚水落下來,裴寂難以想象,這小小子怎麽能有這麽多的淚水可流。
“公主,真的別再哭了。”
學識淵博的探花郎可以在皇帝面前口若懸河、伶牙俐齒,但在哭得梨花帶雨的小公主面前,實在笨拙地不知道該如何寬,翻來覆去也就那幾句“別哭了”、“嗓子會疼”、“眼睛會腫”。
可不管用。
小公主該哭還是哭,兩只烏眸像兩汪汩汩不斷的泉眼。
眼見著小公主哭得一一,幾乎要背過氣去,裴寂抿了抿,起挪到旁,低低道了句:“臣冒犯了。”
便擡起雙臂,將哭唧唧的小娘子攬了懷中。
這法子果然奏了效。
懷中之人怔怔的,停下了哭泣。
片刻,擡起兩只桃兒般的紅眼睛,噎道:“我沒有怪你……如果你不想抱我,不必勉強的……”
的嗓音沙沙的,的,卻裴寂心口一頓。
“不勉強。”
他看著懷中的小姑娘,低聲道:“但請公主別再哭了。”
永寧靠在他懷裏,聽到這話,撇了撇,似乎想把眼淚憋回去。
可是嘗試了一會兒,還是做不到,于是仰著水汪汪的眼睛道:“我也不想哭了,可是我心裏難過,眼淚它自己就往下掉。”
裴寂并不理解,怎麽會有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淚。
但這會兒,他并不覺得小公主是在撒謊。
“公主是在難過陛下的訓斥?”
他拿過那方已經半的帕子,邊替抹淚,邊緩著語氣道:“若是如此,臣與您賠罪。要打要罰,臣都領。”
“我都說了,沒有怪你。”
永寧哽噎道:“而且我知道阿耶他就是做做樣子,想嚇嚇我,其實他并不會真的拿我怎樣。”
裴寂:“……”
他輕聲問:“既如此,公主為何還哭得這麽傷心?”
永寧怔了怔,似是也思考起他的問題,想了一會兒,才捂著酸的心口道:“我是怪我自己,為什麽要與阿耶吵架。”
垂下漉漉的濃睫,悶聲道:“哪怕阿耶真的兇我,我也不能和阿耶說再也不理他的話。他平日裏那樣疼我,我說那樣傷人的話,定然也他傷心了。”
越說越覺得自己太不應該了,阿耶和阿兄如今是在世上唯二最親的親人,如何能做出這種傷人的事呢。
“我太笨了……”
永寧懊喪地想,淚水又一次湧上眼眶。
裴寂聽著小公主自言自語般的碎碎念,眸也漸漸複雜。
這世上,怎會有這樣……這樣的人。
赤子之心。
腦中突然迸出這四字,與現在的是那樣相稱,卻與之前的風流行徑完全相悖。
裴寂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解釋這種荒謬的違和。
只是在眼淚再次落下時,輕輕捧住了那張哭得緋紅的小臉:“好了,真的別哭了,再哭明日眼睛真要睜不開了。”
永寧被他這難得主的親作驚住,待仰著x臉,看到男人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龐時,呼吸也不停了下。
“你…你這是在哄我嗎?”不確定地問。
裴寂迎著霧蒙蒙的淚眸,頭微啞:“嗯。”
原來真的在哄呀
永寧心下有點意外的小雀躍,面上卻克制著沒表現,只眨眨眼睛道:“我不哭了也行,但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。”
裴寂:“……”
永寧見他皺眉,角一撇,淚水兒一下又瑩潤了。
裴寂額角一跳,在淚水落下之前,應道:“公主請說。”
永寧的淚唰得憋了回去,生怕裴寂改主意般,一只手也揪住了男人的襟,小聲道:“那你今晚能陪我睡覺嗎?”
裴寂:“……”
這要求毫不意外,甚至覺得有點簡單了。
剛要應下,又聽小公主睜著淚盈盈的大眼睛,滿臉期待地補充道:“唱曲的那種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話說:小公主:[可憐][可憐][可憐]
裴:……[托腮][化了]
-
底線就是一步步降低的。[壞笑]
本章掉落小紅包,謝大家支持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