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英拍拍盡雲的肩,說:“鄒先生手里的《山河論》若過了明路,第一個‘遭殃’的是誰?”
盡雲不傻,說:“玉寧公主。”
長英:“沒錯,公主總該知道緣由的。若得知是太子殿下說破,會氣殿下;若是鄒先生說自己主稟明,只會氣鄒先生。”
盡雲明白了,又沒全明白,不過,太子為何要把公主的氣轉移給鄒先生?
屋舍,風聲簌簌,李鉉翻著書,眼角余有什麼在上下彈跳。
他放下書,瞥向窗外。
不遠的芙蓉閣明亮如晝,一只明亮的小小人揮舞著一沓紙,一會兒叉起腰,一會兒旋轉一圈,好是神氣。
那道小影子仿佛一粒石子,掉進他眼里那潭沉寂的水,泛開一圈圈漣漪。
……
這日直到睡前,春風都很興。
晚膳時在東宮的經歷,在口中“虎口逃生”,靠自己的機智折服了蕙兒、芬兒。
香蕊好笑,問:“公主,那魚春子要明日吃麼?”
春風想起長英的話,自也知道這玩意十足珍貴,說:“先存起來吧。”
想給于秀君、林大田嘗嘗這新鮮玩意。
雙手疊放後腦勺,躺在榻上,翹著角,說:“這日子真好啊。”
但的好日子沒堅持到明天。
這日下學,老鄒自己眼下有青黑,胡子沒打理好,糟糟的。
他不善地瞅著春風,說:“今日課業,二十張大字。”
春風收拾著東西,一愣:“什麼?二十張?”
老鄒:“沒錯。”
春風:“你把書還給我,你出爾反爾,說好的以後布置的。”
老鄒心里也有氣,為一本書,他拿人手短,將來哪有臉面反對太子越過皇帝執政?
只是太子代過,他再不愿,也只好甕聲甕氣,說:“臣已經稟明太子殿下,臣可以直接觀這本書。”
春風難以置信。
想起燈影戲里也有這樣的節,指著老頭,說:“你、你背叛了我。”
老鄒雙眼一瞪,他自詡清流,這輩子還沒和“背叛”掛鉤,急了:“你別用詞!”
春風:“就是背叛!”
老鄒惱怒。
于是春風的課業從二十張大字,拔高到一百張大字。
得知前因後果,香蕊焦急說:“那咱們得快回芙蓉閣寫啊!”
春風氣鼓鼓:“不寫,就不寫。”
走著走著,北風吹得人一個激靈,忽的瞇起眼兒笑:“我有個辦法。”
……
興寧宮。
清晨,皇後沐浴焚香,陷一片寧靜與悠然。
自與皇帝齟齬漸深,一對怨偶,不想陷空虛與仇恨里,就常常花,好歹消磨漫長的時間。
這時節外面沒什麼鮮花,但皇宮里自有各種辦法養花。
皇後在案幾前坐定,喚了聲:“把花拿來。”
伴隨著一陣輕盈的腳步聲,一個孩捧著高低錯落的花、紅梅、金桂……
察覺到不是瑤芝,皇後定睛一瞧。
春風的腦袋從花叢後冒了出來:“嘿嘿,母後。”
皇後:“……”
皺起眉:“你怎麼來了。”
春風把花擱好,說:“我不能來嗎。”
皇後角了一下,說:“隨你。”
抬手要花,春風遞花給,卻故意垂著右手,用不順手的左手遞。
不用兩回,皇後就察覺不對,說:“你右手怎麼了?”
春風眼眶突的紅了,小聲說:“右手抬不起來了。”
皇後放下剪子,去看的手:“找太醫看了嗎,瑤芝,宣太醫……”
找太醫就餡了,春風連忙打斷:“是先生罰我抄一百張大字,我不敢不從,就寫了一夜,卻還沒寫完。”
皇後握著右手,能覺春風的手在輕。
孩兒蒼白著臉,垂下眼,一滴晶瑩的眼淚掛在濃睫上,泫然泣,只教人心生可憐。
皇後倏地站起:“豈有此理!你是公主,怕什麼先生?”
“走,本宮不信一個臣子還能凌駕皇家之上!”
作者有話說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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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
李鉉:母後,這個魚鉤這麼直,你怎麼就咬上去了
春風:
皇後:貓好人壞!貓好人壞!
第十三章 春風點火。
這幾日老鄒都沒歇息好。
人活到這個年紀,要麼變得非常厚臉皮,要麼變得非常要面子。
老鄒是後者,半生沉浮,他更想要後名。
他站在東宮庭院的楊公碑前,不由淚眼潸然。
楊公活到知天命之年撒手人寰,後世百姓依然深深記得他,而他自己虛活至七旬,毫無建樹。
想當年他作為世宗朝的狀元,意氣軒昂,何嘗不敢想名垂青史。
偏偏如今世道如此,浮雲蔽日,皇帝康健卻沉迷修道,太子黨強勢把持朝政,一山尚且不容二虎,一天如何容得下二日?
他是忠臣、諫臣,當初毅然決然致仕,就有反對太子越權的緣故。
可子孫不爭氣,從前他掙的蔭庇也消耗完了,得自己放棄閑雲野鶴的生活,重回朝堂。
他是想做清流,可也沒想到,太子居然讓自己給民間公主啟蒙,殺焉用牛刀啊!
目下朝中又不知多從前的政敵在嘲諷自己。
老鄒兀自對楊公碑傷,忽然一聲“皇後娘娘到”,他好是吃了一驚。
皇後的突然到來,東宮中人驚愕的也不在數,只是他們奉令唯謹,行止規矩,沒有誰會咋咋呼呼。
眾人紛紛停下手中的事,恭迎皇後。
盡雲早已打發人去前朝找太子,自己領著皇後到庭院。
皇後的邊正是揚著脖頸的春風。
皇後已打聽清楚,得知李鉉安排了鄒寰教春風,老鄒從前是太子師,自是認識他。
氣勢凌厲,語氣嚴肅:“鄒寰,你可知罪?”
鄒寰拱手一揖:“回皇後娘娘,臣不知何罪之有。”
皇後:“公主是金枝玉葉,該護好雙手,而你竟敢罰抄百張大字!右手都疼得不能行了!”
鄒寰一愣,看向皇後後的春風。
春風舉起右手招了招。
反了反了!原來這娃娃搬了皇後來自己,鄒寰氣道:“非臣刁難,是公主頑劣,目無尊長!”
皇後向後,春風又低下頭,委屈地扶著右手。
鄒寰又說:“況且臣當年教導太子,也曾罰過太子抄寫,太子從未有過二話。”
聽說鄒寰也罰過李鉉,春風眼前倏地亮了,問:“真的?我皇兄當時幾歲?”
鄒寰本不想回答,奈何皇後還在,便說:“……六歲。”
皇後火氣一歇,突然發現,自己完全不記得這事。
既宮廷,一年年如彈指,十六年前的事已模糊一個個片段。
不過推算一下,那段時日定是費盡心力鬥林貴妃,自然未能留意到太子讀書有沒有被罰。
春風還想問,不遠倏地傳來一聲“太子殿下到”。
李鉉來得很快。
一群人擁著他走來,他著絳紫水波紋窄袖,腰束蹀躞帶,帶上金銀折出細碎澤,愈發襯出他面如冠玉,只是雙眸深邃,分辨不出緒。
李鉉回宮路上自有長英打發人來看了況。
他看著在東宮爭執的三人,先皇後:“母後。”
皇後:“嗯。”
春風悄悄躲開他的目,鄒寰自覺在太子跟前矮了一頭,不好辯解。
李鉉見狀,便讓人把春風、鄒寰帶去歇息,請皇後進殿座。
正殿一陣沉默,皇後手指在桌上點了下,說:“本宮闖你東宮,是為玉寧的委屈,沒有旁的意思。”
李鉉:“兒臣明白。”
皇後緩頰,又說:“人是你從宮外帶回來的,你上點心。”
“本宮在興寧宮都無需打聽,就知道玉寧這陣子發生的事。往後要讓下人三緘其口,別是以為玉寧是從民間回來的,就可以隨意嚼舌。”
李鉉說:“今日便傳令宮。”
皇後又想春風的右手,皺眉:“到底沒個娘管著,不如讓住我那里,省得你日理萬機,還得心。”
李鉉手指也輕敲擊桌案,說:“父皇不會允許的。”
皇後冷笑:“你不提,我都以為他得道仙去了。”
提到如今的皇帝,前面聊春風時的隨與自然,便像一腳踩空的夢境,驟然摔回滯的現實。
母子二人紛紛沉默。
……
偏殿。
長英親手給春風上茶,見不吃,笑說:“小祖宗誒,右手還不舒服麼?要不要現在太醫?”
春風:“不了不了。”東宮茶水不是苦的就是咸的,不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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