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刺眼。
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《論語》，眼前浮現的，卻是那書生凍得發紫的腳趾，和那句虛弱的“我就看看”。二兩銀子就能買斷的尊嚴，心口那點因連日苦讀和思緒紛雜而生的沉悶，忽然被另一種更沉的東西了下去。
“崔郎君。”
輕的聲在後響起。
崔聿棠腳步未停。
“崔郎君留步。”那聲音又追近幾步，帶著些許急切。
他回過頭。
蒙著面紗的子站在書齋門口，那雙在外面的眼睛正靜靜著他。春風吹鵝黃的擺和面紗，姿態纖弱，眼神卻復雜——有激，有歉疚，還有些他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今日之事，多謝郎君出手。”輕聲說，“那二兩銀子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崔聿棠打斷，“書我買了，銀貨兩訖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了眼書齋匾額：“令尊的病，可需引薦大夫？書院蕭夫子認得幾位宮中退下來的太醫。”
子眼睛微微一，隨即垂下眼簾：“多謝郎君好意。家父的病……是舊疾，靜養便好。”
崔聿棠不再多言，略一頷首，轉離去。
走出很遠，他仍能覺到那道目落在背上。
但他沒回頭。他加快腳步，朝醫館走去。
晨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天青的直裰在風里輕輕擺，拔依舊，卻莫名出一種比往日更沉的孤直。
直到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，蒙面子才輕輕嘆了口氣，轉走回書齋。
簾子落下時，低聲對店書保說：
“往後……若有這樣的書生，讓他們在檐下站著看便是。別趕了。”
店書保怔了怔，低頭應道：“是，小姐。”
安頓好那書生已經到天已晚，崔聿棠和那幾名幫忙抬人過去的學子一同回到了書院。
“聿棠兄，你終于回來了？”
周玄安書案上放著那個眼的食盒，臉上帶著滿足的笑：“快來嘗嘗，我娘做的點心。”
他打開食盒，金黃的糕點瞬間讓人胃口大開，香甜的味道瞬間彌漫開來。
崔聿棠看著那些糕點，嚨發。
“發什麼呆？”周玄安遞給他一塊，“真的好吃，不騙你。”
崔聿棠接過，指尖到糕點的表皮，微微一。
他咬了一小口。松，香甜，是他從未嘗過的味道。
“怎麼樣？”周玄安期待地看著他。
“……很好。”他低聲說。
“是吧！”周玄安得意地笑，“宜歌那丫頭，這回總算沒誆我。說我娘研究了好久，失敗了好幾次，才做這樣。”
崔聿棠垂下眼，慢慢吃著手里那塊糕點。甜味在舌尖化開，卻莫名品出一苦。
“對了，”周玄安忽然想起什麼，“白日在門口，宜歌沒沖撞你吧？那丫頭莽撞，若是說了什麼不當的話，我替賠個不是。”
“沒有。”崔聿棠放下只吃了一半的糕點，用帕子了手，“謝娘子……很知禮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玄安松了口氣，又笑起來，“不過也就在外人面前裝裝樣子。在家時可鬧騰了，爬樹摘花，下河魚，沒半點閨秀樣子……”
話到此，戛然而止。
周玄安看了崔聿棠一眼，眼底閃過一什麼，但很快又笑起來，轉了話題：“不說了。七日後就是和白書院的論經大會，你可有眉目了？”
“有些想法。”崔聿棠起走到書案前，翻開書卷，“還需再理一理。”
“我們書院就靠你了，你確實要多用功。”周玄安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不要找借口懶，維護書院名譽人人有責。”崔聿棠看他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，忍不住皺眉。
“是是是，我努力就是，到時候你別嫌我丟人就行。”周玄安邊說邊將食盒仔細收好。
“對了，休沐日我回家，你有何打算？”
崔聿棠握著書卷的手，微微一。
“還未想好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周玄安眼睛一亮，“後日就是上元節，賞燈、看百戲、猜燈謎，熱鬧得很。你要不要一起來？憑你崔大才子的本事，今年燈謎頭彩非你莫屬。”
崔聿棠指尖過書頁邊緣，視線掃過他的食盒。
“我……”他聽見自己說，“再想想。”
“還想什麼？”周玄安笑道，“一年就一回。蕭夫子都說了，上元休沐兩日，讓大家松快松快。”
崔聿棠沒說話。
他想去。
又不敢，他怕自己會犯錯。
“那你別糾結太久，”周玄安走到門邊，回頭沖他挑眉，“否則節都過涼了。”
門輕輕合上。
齋舍里安靜下來。燭火跳，在墻上映出搖晃的影子。
崔聿棠盯著書頁上的字，許久沒有翻一頁。
上元節，暮初臨。
謝府東院里傳來兄妹倆的拌聲。
“周玄安！你一回來就這懶散模樣，科舉能考中嗎？”謝宜歌推開窗，朝院里喊，“咱們家可就指你耀門楣了！”
周玄安躺在藤椅上看閑書，頭也不抬：“謝宜歌，你聲哥哥會死嗎？”
“等你什麼時候考上狀元再說。”
“有崔聿棠在，那你可能等不上你哥當狀元了。”
崔聿棠。
謝宜歌心跳了一拍。
“崔聿棠……很厲害嗎？”故作隨意地問，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帶。
“必須厲害。”周玄安坐起，眼里帶，“那家伙，從策論詩書到禮樂騎，無一不。是我們書院當之無愧的魁首——就你那天在門口見到的那位。”
“這麼厲害……”謝宜歌垂下眼，“那他家里……是做什麼的？”
周玄安盯著，忽然瞇起眼。
“嘿嘿，這個你問別人可能不知道。”他低聲音，神兮兮，“但我是誰呀，我跟他可是同寢的好哥們，他是……低調前來東臨書院求學的。”
“周玄安！”謝宜歌跺腳，“你講了半天磨磨唧唧的！該不會什麼都不知道，在吹牛吧？”
“怎麼可能不知道？”周玄安挑眉，“他可是鼎鼎大名的清河——”
話到此，戛然而止。
他盯著妹妹微紅的臉頰，忽然湊近：“等下……謝宜歌，你為什麼要打聽他？”
“我、我就隨便問問！”
“隨便問問？”周玄安彎下腰，盯著的眼睛，“你該不會是……喜歡上他了吧？”
謝宜歌臉“騰”地紅了。
“你胡說什麼！”猛地推開他。
“沒有最好。”周玄安收起玩笑，神認真，“你可千萬別喜歡他。他家……連公主都看不上，更不用說咱們這種人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