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玄安閉眼深吸氣:“母親昨日如何應對?”
“母親加碼二十抬聘禮,張氏點頭,婚期定在本月二十八。”謝宜歌道,“但張氏阻止我探嫂嫂,借口染風寒。我擔心……”
抬眼,目堅定:“後日過大聘,你以送聘禮、商議細務名義登門,尋機見嫂嫂一面。無論如何,先確認平安。”
周玄安鄭重頷首:“好。宜歌,此番多虧有你。兄長和你嫂子……謝謝了。”
“對了,你風寒都好一點了沒?”
謝宜歌搖頭,“我風寒全好了,你不用擔心。”
周玄安仔細看臉:“真的全好了?那日燒得那麼厲害……”
“真的。”謝宜歌應道,隨即神一肅,盯著他眼睛,“周玄安,我可提醒你。婉姐姐是我閨中友,更是我認定的嫂子。此番若有半點差池——”
一字一句:“我可饒不了你。”
周玄安看著稚氣未卻強裝嚴厲的小臉,心中到酸。他手,輕發頂。
“放心。”他聲音低沉,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,“這次,誰也傷不了。”
馬車在周府門前停穩。
門人聲鼎沸,僕婦們捧著錦盒、抬著箱籠穿梭如織,紅綢堆了滿院。謝晚卿立在廊下,手持禮單,正親自點對著聘禮。
“這尊白玉觀音要小心些,用綢裹好。”
“那對鎏金鴛鴦壺仔細擺,莫要磕。”
聲音清亮,指揮若定,眉宇間卻帶著明顯的疲憊。
周玄安快步上前,對著母親深深一揖:“孩兒激母親親自去維護婉,讓母親累了。”
謝晚卿轉,眼中閃過心疼,語氣放:“別說傻話。婉嫁給你,便也是我的孩子。給自己孩子撐腰,天經地義。”
頓了頓,神轉冷:“更何況,你那岳母張氏……確實不是個東西。”
謝宜歌站在兄長側,看著滿院紅綢錦繡,輕聲道:“娘,後日下聘,哥哥會親自去。若能見嫂嫂一面,我們也好安心。”
謝晚卿頷首:“我已安排妥當。玄安,記住,進了謝府,禮數要周全,但態度要。張氏若再推諉,你便說——”
“便說‘若見不到未婚妻,這聘禮便先抬回去,改日再議’。”周玄安接口,眼神沉靜,“娘,我明白。”
回到西廂的繡樓,謝宜歌才覺出幾分疲憊。
在窗邊坐下,玉春端來溫熱的紅棗茶。捧著茶盞,目落在窗外那株梨樹上,潔白的花簇在夕里染上淡淡金邊。
忽然想起今日在書院門口,遠遠瞥見的那道天青影。
兄長急匆匆出來,滿心都是嫂嫂的事,等坐上馬車,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他。
想起他今日格外蒼白的臉。
心里莫名有些惱。惱兄長出現得太急,惱自己竟連多看他一眼、說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。
指尖挲著溫熱的杯壁,垂下眼。
“嘟嘟。”在心里輕聲喚。
“主人!”系統立刻回應,“您找我?”
“你能知道……崔聿棠現在怎麼樣了嗎?”
嘟嘟沉默一瞬,聲音變小:“這個……我只能應到大概的緒波,沒法知道狀況。而且我現在能量不足,應范圍有限……”
“他現在緒如何?”
“唔……好像不太好。”嘟嘟猶豫道,“有點沉沉的,悶悶的,像要下雨前的天。”
謝宜歌心口微微一。
放下茶盞,起走到妝臺前。銅鏡里映出一張弱的臉,眉眼間是藏不住的憂慮。
得想辦法去見他一面。
兩日後,下聘。
周家的聘禮隊伍從府門排出整整一條街。八十八抬紅漆禮箱,系著大紅綢花,由青壯僕役穩穩抬著。前頭是對的活雁、酒、茶餅,後頭是綾羅綢緞、金銀玉、田契鋪面,得扁擔微微彎折。
周玄安騎在高頭大馬上,一簇新靛藍錦袍,神肅然。隊伍吹吹打打,朝著謝府而去。
沿途百姓圍得水泄不通,議論聲嗡嗡不絕。
“八十八抬!東臨城多年沒見過了!”
“周家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吧?”
“謝家二娘子,真是好福氣……”
消息風一般卷過全城,自然也刮進了東臨書院。
午後休憩,學子們聚在廊下,話題都繞著這樁婚事。
“玄安兄真給足了排面。八十八抬,京城貴出嫁也不過如此!”
“婚期還提前了,本月二十八就辦。真是娶妻心切。”
“謝家二娘子想必是天仙般的人……”
議論聲紛紛擾擾,順著春風飄進齋舍敞開的窗。
崔聿棠坐在案前,低頭在寫著今日的策論,可那些話語卻一字一句,清晰地鉆進耳中,筆滴下的墨染了一桌案。
“聿棠兄?”有同窗探頭進來,“不去廊下喝茶?都在說玄安兄的喜事呢。”
“不了。”他聽見自己說,聲音平靜無波,“還有些課業。”
同窗笑著走了。
齋舍里重新安靜下來。從窗欞斜斜照,在他手邊投下一方明亮斑,塵埃在里飛舞。
他維持著那個姿勢,許久未。
直到日頭西斜,暮漸起,他才緩緩起,收拾書卷,走出書院。
回到別院,天已暗。
抱玉迎上來:“主子,晚膳備好了。”
“不必。”崔聿棠徑直走進書房,“我有些累,想靜一靜,不必守夜。”
抱玉遲疑:“主子,您臉……”
“無礙。”
書房門輕輕合上。
崔聿棠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夜風帶著涼意涌進來,吹他天青的擺。院子里那棵梨樹在月下靜立,花開得正好,清風拂過,巍巍的。
像那日巷中,踮腳吻上來時的睫。
心口猛地一,劇烈的疼痛猝不及防地襲來。他扶著窗欞,彎下腰,嚨里涌上一腥甜。
“噗”的一聲,吐了出來。
眼前陣陣發黑。
他踉蹌著走到榻邊,和倒下。冷得厲害,四肢百骸像浸在冰水里,意識一點點渙散。
最後留在腦海里的,是滿城喧囂中,那支不到頭的、系著紅綢的聘禮隊伍。
和隊伍盡頭,那個即將穿上嫁的、淺綠的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