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微微一靜,隨即響起低低議論。崔相府?那位深居簡出的清河崔氏?
“快請。”老太君道。
一道頎長拔的影步堂中。天青雲紋直裰,玉冠束發,一雙深邃的丹眼清冷克制,容俊矜貴。正是崔聿棠。
他目不斜視,行至主位前,執禮甚恭:“晚輩崔聿棠,代祖母恭賀老太君千秋。祖母近日略風寒,不便親至,特命晚輩奉上壽禮,并致歉意。”
他後僕從奉上禮盒。老太君笑道:“難為崔老夫人惦記。你祖母子可要?”
“已無大礙,祖母說待大好,再親來與您手談兩局。”
老太君聞言,眼中泛起真切笑意:“好好,我與年輕時的手談之約,拖了這許多年。回去告訴,老等著。”
兩人又敘話幾句,崔聿棠便退至一旁。他姿態低調,但那份與生俱來的清貴氣度與驚絕容貌,仍如磁石般吸引著堂中眾多目,尤其是年輕眷們。
謝宜歌在李知微輕拉示意下,已退至眷聚集的暖閣這邊。能清晰聽到側幾位貴的低聲議論,目卻不由自主,追隨那道天青影。
“那就是崔相嫡子?果真龍章姿……”
“何止!聽聞他還是這一代的清河崔氏宗子,清河崔氏誒,我大唐第一名門族,皇族公主都夠不著的人家。”
“難怪氣度如此……他平日極出席這等宴會,今日是代崔老夫人來的。崔老夫人與李老太君是未出閣時的手帕,分非同一般。”
“這般人,不知將來……”
聲音得更低,帶著無限遐想。
謝宜歌端坐席間,指尖無意識挲著袖中玉佩。原來他平日深居簡出,難怪在東臨時也那般低調。這般顯赫出,與之間,豈止雲泥。
“宜歌?”李知微察覺走神,輕手背,低聲音,帶著促狹笑意,“看呆了?也難怪,這位崔郎君確實生得極好,我大哥都夸他‘謫仙般人’。可惜子太冷,不常面,今日倒是難得。”
謝宜歌回神,微赧搖頭:“沒有,只是……有些驚訝。”
此時,暖閣另一端傳來幾聲笑,帶著刻意抬高的語調。
“知微姐姐,”穿鵝黃襦的——兵部侍郎千金柳如萱,笑盈盈開口,“今日老太君大壽,姐姐為嫡親孫,定準備了妙才藝為祖母賀壽吧?妹妹們可都翹首以盼呢。”
旁穿著柳綠衫子、眉眼與李知微有幾分相似卻更顯怯懦的,是將軍府二房嫡李知雨,細聲細氣接話:“是呀,堂姐。京中貴們皆在此,堂姐久居邊關,見識定然不凡,也讓妹妹們開開眼界。”
這話聽著客氣,卻字字綿里藏針。誰不知李知微自隨父在邊關長大,騎刀槍嫻,于琴棋書畫、歌舞紅等閨閣才藝上卻不算通。
暖閣安靜下來,目聚焦在李知微上。
李知微臉微變,握著杯盞的手指收。確實不擅歌舞,琴藝也只堪堪能彈個簡單調子,如何能在這般場合獻藝?
柳如萱眼中掠過一得意,與李知雨換了個眼神。
“知微姐姐的才藝,自然與尋常閨秀不同。”
一道清凌凌的聲音響起,不高,卻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。
謝宜歌起,對主位上的老太君方向遙遙一禮,又轉向滿座眷,神平靜,目清正:“老太君昔年于沙場之上,劍氣如虹,保家衛國,乃真巾幗。今日壽辰,何不效古之俠,以劍舞為賀?剛并濟,方顯我大唐子風流。”
頓了頓,看向神已由窘迫轉為驚愕的李知微,微微一笑:“妹妹不才,愿以七弦琴相和,為姐姐助興。可否?”
滿座皆靜,隨即響起低低議論。劍舞?在壽宴上?倒是別出心裁,可……
主位上,老太君目掃過鎮定自若的謝宜歌,又看了看眼中重新亮起彩的孫,角微揚:“好。老多年未見像樣的劍舞了。知微,去取你的劍來。宜歌丫頭,需要什麼琴,盡管吩咐。”
“一七弦琴即可,謝老太君。”
很快,琴案設于庭中。李知微已換上一利落的月白胡服,手持一柄未開刃的裝飾長劍,立于庭心。深吸口氣,看向已在琴案後坐定的謝宜歌。
謝宜歌對安一笑,指尖輕抬,試了一下音後,甲面重彈,鄭重落下一音。
“錚——”
清越空靈的琴音,如一滴冷泉墜幽潭,倏然開圈圈漣漪。初時舒緩,似春溪潺湲,新柳拂風。李知微隨樂起勢,劍尖輕點,姿舒展,如白鶴亮翅。
琴音漸轉清揚,如山間晨霧,林梢風。李知微的劍勢隨之流轉,劈、、抹、帶,雖未開刃,卻有破風之聲,中帶剛。
謝宜歌垂眸琴,纖指翻飛。琴音再變,漸急漸促,如驟雨傾盆,馬蹄踏碎山河。李知微眼神一凜,劍隨走,步伐加快,旋、騰躍、突刺,一招一式干凈利落,帶起袂翩飛,竟真有幾分沙場凌厲之氣。
就在此時,謝宜歌啟,歌聲如泠泠珠玉,切激越琴音之中:
“翩若驚鴻,婉若游龍。榮曜秋,華茂春松……”
的聲音清澈亮,卻不失力度,每一個字都準嵌在琴音與劍勢的節拍空隙,非但不顯突兀,反將那劍舞烘托得愈發意境高遠。歌聲婉轉,似贊嘆,似傾慕。
“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,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……”
琴聲攀至高,激昂慷慨,有金戈之音。李知微的劍舞也隨之到了最疾,劍繚,人隨劍走,恍若與劍合一,那自在邊關沙場浸潤出的英氣發,竟有種驚心魄的。
謝宜歌抬眸,目穿越庭中飛舞的劍,與李知微堅毅明亮的眼神匯。角微揚,歌聲陡然拔高,清越雲,帶著毫無保留的激賞:
“余悅其淑兮,心振而不怡。無良以接歡兮,托微波而通辭——”
最後一個“辭”字余韻悠長,隨著指尖在琴弦上重重一劃,琴聲鏗然而止,余音繞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