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後陸擎淵上了樓,客廳里又只剩下宋雲棲和陸謹辭兩個人。
陸謹辭從茶幾下出一支雪茄,剪去茄帽點燃後輕吸一口,微仰頭吐出淡白霧靄,偏頭瞥了眼宋雲棲。
“你領口遮什麼呢?平時可不見你穿的這麼嚴實。”
宋雲棲的手指不自覺地抬了一下,到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,又放了下來。
“沒什麼,剛開春,天還有點冷。”
陸謹辭又吸了一口雪茄,這一次沒有仰頭,煙霧從鼻腔里慢慢溢出來。他凝視著宋雲棲,角微勾但笑意卻未達眼底。
“一個月不見,你倒是學會遮遮掩掩了。”
宋雲棲不多說,站起整理褶。
“時間不早了,我該回去了。”
陸謹辭也站起來,把雪茄摁滅在煙灰缸里。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我開車來的。”
“那就讓司機把車開回去,我送你回家,順便敘敘舊。”
宋雲棲沉默地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拒絕。
兩個人走到門口,陸謹辭從玄關的架上取了一件薄外套披上,隨意從車庫里挑了輛黑的SUV,他拉開副駕駛的門,側過來看著宋雲棲。
宋雲棲彎腰坐了進去。
車子駛出院落,匯主路的車流。
車窗外的霓虹燈一排一排地往後退,在車窗上拖出模糊的帶,宋雲棲靠在座椅里,偏頭看著窗外。
陸謹辭的手搭在方向盤上,拇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皮套,從這里到宋雲棲的住不到十分鐘的路程,他故意繞遠了一點,但繞得不算明顯。
“下周末老宅有個家宴,叔伯嬸姨什麼的基本都會過來。”陸謹辭打破沉默。
“你到時候別缺席。”
“什麼由頭?”
“沒有由頭,就是聚聚,爸的意思。”
宋雲棲沉默了片刻。
“好。”
車子在下一個路口轉彎,駛一條更安靜的路,兩旁的梧桐樹還沒長出新葉,禿禿的枝丫在路燈下投出錯的影子,一一地從車上掃過去。
畢竟是土生土長的京市人,這條路陸謹辭走過很多次。
小時候宋雲棲坐在後座,剛被領回來那年才五歲,瘦得像只貓,在座椅角落里一句話都不敢說。
後來宋雲棲漸漸長大了,和他的關系卻越來越生疏,就很一起坐車了。
“最近是不是瘦了?”陸謹辭問。
“沒有。”
“下都尖了。”
宋雲棲抬手了自己的下頜,淡淡道:“可能吧,這兩天事多。”
“事再多也要好好吃飯。”
宋雲棲沒有接話。
陸謹辭嘆了口氣,對他的態度到無奈。
弟弟這些年變得越來越冷淡了,小時候不是這樣的。
他給宋雲棲洗過澡、喂過飯、哄過覺,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當時的小孩子什麼都不懂,著子就敢往自己房間鉆,天真懵懂的撒耍賴,帶著滿的香味窩進他懷里。
後來上了初中,小孩忽然開始回避他,和他說話的時候會保持距離,被他到會皺眉躲開。
陸謹辭知道那種變化意味著什麼。
宋雲棲覺醒了別意識,開始明白自己的和別人不一樣,也開始意識到,陸謹辭看他的眼神里藏著奇怪的愫。
宋雲棲的親生父親宋遠志,是南方一個小城市的賭徒。
賭了十幾年,輸了家產,欠了一屁債,最後連老婆都跑了。
宋雲棲的母親是在他兩歲那年離開的,走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帶,連孩子也不要。宋遠志帶著兒子東躲西藏了三年,終于在宋雲棲五歲那年被債主堵在了出租屋里。
那天來討債的人是陸擎淵下面的一個堂口。
宋遠志欠的不是小數目,連本帶利滾了小一百萬,在那個年代足夠要一個人的命。
按照規矩,還不上錢就該把人摘了沉江里喂魚。
在被摁在地上暴打的時候,走投無路的宋遠志把宋雲棲推了出來。
“這孩子是個雙兒!”
他跪在地上,聲音發抖,額頭磕在水泥地面上砰砰地響。
“你們驗驗,這是個值錢貨,把他賣了抵債夠不夠?”
說著,他直接把宋雲棲的子了,展示給那些討債人看。
瘦弱的小男孩驚慌又無助地被按在地上,被一只糙的大手捂住,發不出聲音。
消息傳到陸擎淵那里的時候,陸謹辭正好在旁邊。
陸擎淵把手機遞給他看,屏幕上是堂口發來的照片,照片里有一個臟兮兮的小孩,被人架著抱在懷里,臉上全是淚痕和泥土,但那雙眼睛大大的,特別漂亮。
陸擎淵問他:“是個有意思的小玩意,你要不要?”
陸謹辭那時候八歲,已經懂事了,在看到那張照片的第一反應不是嫌棄也不是好奇,是一種說不清的緒,像是什麼東西在腔里撞了一下。
“要。”
他說。
就這樣,宋雲棲被帶進了陸家。
陸擎淵對外說是養子,但沒給改姓,也沒給上戶口,純粹是留給兒子當玩的。
按照正常的發展,他會在陸家被圈養到徹底爛掉,為臠一般的存在,但陸謹辭很喜歡這個撿來的漂亮弟弟。
陸謹辭第一次見到宋雲棲本人的時候,那個小孩已經被洗刷干凈了。
他乖乖地站在客廳中間,穿著一件白的T恤,頭發還沒干,漉漉地在臉上,腳上穿著大了一碼的拖鞋,走起路就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。
子瘦得厲害,手腕細得像是一只手就能握住,臉上沒有表,眼睛卻是活的,怯生生看著陸謹辭手里拿的棒棒糖。
陸謹辭蹲下來,把糖遞過去。
“吃不吃?”
宋雲棲沒有接,只怯生生的往後退了一小步,眼睛卻一直盯著他手里的糖,咽了咽口水。
陸謹辭剝開糖紙,手直接遞到宋雲棲邊,用糖的尖端輕蹭著他瓣,把小撬開些許。
“嘗嘗,就是給你準備的。”
宋雲棲遲疑片刻,微微張口含住了那顆糖。腮幫子被撐得鼓起小巧的弧度,臉頰也終于染上一紅潤。
“謝謝哥哥……”
他咬著塑料棒不敢看陸謹辭,但又忍不住抬眼去瞄對方,那雙眼睛又大又圓,瞳很深,睫很長,好看到不像話。
“不客氣,你以後就是我弟弟了。”
宋雲棲在陸家長大,陸擎淵對他還算上心,不僅請了最好的老師,還送他上了最好的學校。
他從一個臟兮兮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小孩,變了一個舉止得、談吐從容的矜貴爺。
大學畢業後,他創立了屬于自己的公司,憑借出的能力和手腕,短短幾年就把事業做得風生水起,漸漸在圈子里有了自己的地位和影響力。
沒人知道他小時候經歷過什麼,沒人知道他的。
但陸擎淵起初的意思很明確。
他把宋雲棲領回來,是給陸謹辭當消遣的。這話他沒有明說,但陸家人都心知肚明。
從宋雲棲來到陸家那一天起,他就是陸謹辭的人。
不只是養子,不只是弟弟,而是某種更私且更不容旁人染指的份。陸謹辭接了這個安排,并且從一開始就很滿意。
但他沒有過宋雲棲一手指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