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雲棲端著香檳杯,緩步走到宴會廳西側的落地窗前。
隔著一塵不染的厚玻璃,夕將他影子長長地拖曳在大理石地面上。
大廳中央最喧囂。
陸謹辭西裝革履,領口別著一枚極好的紅寶石針,在燈下折出細碎的。他被幾個叔伯和小輩簇擁著,正低頭聽著旁人說些什麼,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得笑意。
似乎是察覺到這邊的注視,他微微偏過頭,視線穿過重重人影,準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宋雲棲上。
兩人的目在半空中撞了一下。
陸謹辭角的弧度深了幾分,抬起手中的酒杯,隔著虛空向宋雲棲致意。那眼神里沒有兄長對弟弟該有的關切,反而蓄滿了志在必得。
宋雲棲面無表地收回視線,仰頭抿了一口香檳。
“雲棲,怎麼一個人在這喝酒?”
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側面傳來。
宋雲棲轉過看去,來者是陸家二房的一位表舅。這人五十出頭,材發福,手里晃著半杯威士忌,目里帶著明的打量。
“表舅。”宋雲棲禮貌頷首,客套得挑不出病。
“好些日子沒見,雲棲越來越出息了。”
表舅自然地往旁邊一靠,像是閑話家常般低了聲音:“聽說宋氏上個月和城北那家外資簽了框架?那個項目不小啊。”
“你表哥手里有家流公司,資質、車隊都現的,你把業務給他來做吧,都是一家人,總比外面找的省心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,仿佛只是在替自家孩子問一。但語氣是那麼理所應當,連拒絕的余地都不給。
宋雲棲心里清楚,這些人平日里在私底下罵他是野種、賤貨,可一旦真金白銀的項目擺在眼前,照樣能面不改地湊上來。
“城北的項目現在已經啟,不便更改。”
他將香檳杯擱在後的木質窗臺上,冷冷拒絕。
“表舅如果興趣,可以把意向書投進公司郵箱,後續有需要可以參與競標,咱們一切按流程走。”
表舅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,臉上的笑意沒散,但眼神里的熱切明顯涼了半度。
他本以為憑著長輩的份,話說得漂亮些,宋雲棲多會賣個面子。沒想對方依舊是這副油鹽不進的做派。
“呵呵,按流程走當然沒問題。”
表舅慢悠悠地抿了口酒,語氣不咸不淡:
“不過雲棲啊,流程是流程,有時候一個項目怎麼切、切給誰,還不是牽頭人說了算?你既然管著宋氏,這點事還能做不了主?”
話說得面,但意思已經挑明了,他就是想走這個後門,而且勢在必得。
沒等宋雲棲開口,原本圍在陸謹辭邊的那位堂哥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。
他手里端著一杯紅酒,腳下踩得虛浮,顯然已經喝了不。斜著眼睨了宋雲棲一下,對表舅笑道:
“表舅,你跟他說這些有什麼用?”
“人家擺明了就是不想給。一個上不得臺面的養子而已,護食得很,回頭你直接跟謹辭哥說一聲,這位只要開了口,您還怕他不點頭?”
說完,他慢悠悠地喝了口酒,目從宋雲棲上輕飄飄地過去,像是看一件無關要的擺設。
這話砸在空氣里,四周圍約傳來幾聲低笑。
“說的也對。”
表舅聞言眼神一亮,然後不咸不淡地笑了笑,端著酒杯轉回了人堆。
而堂兄本不會放過這個機會,還在喋喋不休的嘲笑著。
宋雲棲神未變,甚至連反駁的都沒有,只當是在看兩個跳梁小丑。哪怕陸謹辭親自開口說想參與宋氏的項目,他也不會同意,更別說什麼所謂的表舅。
抬起手腕,看了看表盤上的時間。
五點四十五分。
距離陸擎淵下樓還有一刻鐘。
“說完了嗎?”
宋雲棲冷聲開口,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看向堂哥。
“說完了就讓開,你擋著我的了。”
“你!”
堂哥顯然沒料到自己一拳砸在了棉花上,宋雲棲那副渾不在意的清高模樣,讓他心頭的火氣燒得更旺了些。他剛想發作,大廳正前方的雙開紅木大門突然從兩側被緩緩推開。
原本喧鬧嘈雜的宴會廳,在一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,瞬間收聲,自發地按照長的順序,在通道兩側直了腰背站好。
陸謹辭也收斂了臉上的散漫,規規矩矩地站在了最靠近門口的位置。
在萬眾矚目中,陸擎淵杵著一黑的盤龍拐杖,在管家的攙扶下步大廳。
他穿著一改良版的黑唐裝,雖然已經年過五旬,兩鬢微霜,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全場時,依舊帶著讓人不敢直視的恐怖威。
“陸爺。”
“大伯。”
此起彼伏的問候聲在大廳里低低地回著。
陸擎淵沒有點頭,只是在路過陸謹辭側時,抬手在兒子的肩膀上沉沉地拍了兩下。
隨後,他的視線在人群中搜尋了一圈,最後準落在站在最邊緣的宋雲棲上。
“雲棲,過來。”
陸擎淵的聲音略微沙啞,卻沉重得如同黃鐘大呂。
原本站在宋雲棲邊的堂哥臉白了白,忙不迭地往後退開數步,生怕被家主的余掃到。
宋雲棲也不知父親為什麼突然喚自己,邁開步子,緩步走到陸擎淵側。
“父親。”宋雲棲微微躬。
“嗯。”
陸擎淵打量了他一眼,注意到他眼底下淡淡的青黑,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:
“擔心你休息不好,我昨天就讓老李接你過來,怎麼臉還是這麼差?公司再忙也要注意。”
“快來坐下吧。
陸擎淵在主位上坐定,指了指自己左手邊的第一個位置。
那個位置,以往都是留給陸謹辭的,而陸謹辭對自己的座位被占的事也毫不介意,甚至看起來理所當然,徑直走到了父親右手邊的位置。
整個大廳里的氣氛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詭異,不人都在心里揣測陸爺這是什麼意思。
家宴正式開始。
一道道致奢華的菜肴被端上長桌,但在這個地方,沒有人是真正為了填飽肚子而來的。長輩們杯換盞,小輩們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上首三人的臉。
宋雲棲眼觀鼻鼻觀心,機械地切割著盤子里的食,偶爾在陸擎淵問起公司業務時,才簡明扼要地回答幾句。
水晶吊燈的冷打在雪白的骨瓷餐盤上,反出一圈瑩潤的暈。
坐在長桌主位上的陸擎淵用帕子了角,放下手里的白瓷湯匙。
他這一個細微的作,讓原本還端著酒杯互相低聲奉承的長輩們瞬間收了音,長桌兩側的咀嚼和談笑聲在幾秒鐘歸于死寂。
“今天把大家過來,除了吃頓便飯,主要是有一件家事要宣布。”
陸擎淵雙手疊著搭在盤龍拐杖的獅子頭上,鷹隼般的雙眼掃過長桌兩側的每一個人,最後在宋雲棲致的臉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雲棲和謹辭的年紀都不小了。”
“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,一直很好,我決定在明晚為他們訂婚。”
“啪嗒。”
坐在中後段的堂哥如遭雷擊,手里握著的銀質湯匙直接掉在地板上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格外突兀刺耳。
宋雲棲正要將一塊牛送進里,聞言手腕也在半空生生僵住。
那雙向來毫無波瀾的眼驟然瞪大。長睫得厲害,瓣幾乎是在眼可見的速度下褪去,變得一片慘白。
“父親,您……”
他的嚨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石礫,聲音啞得厲害,剛要站起,卻被陸擎淵抬手了回去。
“今天算是咱們自家人的小聚,明晚會有不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過來赴宴,你們做長輩和小輩的,到時候別缺席,也別失了陸家的禮數。”
陸擎淵的語氣平淡,像是在吩咐管家去修剪花園里的灌木,不容置疑。
“大伯,這……這不太合適吧?”
坐在陸謹辭下首的一個男人有些按捺不住,臉發青地站起。他看了看主位上的陸擎淵,又用怪異且荒謬的眼神剮了宋雲棲一眼。
“雲棲和謹辭哥……他們可都是男人。”
“兩個男人訂婚,這要是傳出去了,京市那些跟咱們不對付的家族,指不定要在背後怎麼編排咱們。更何況,這子嗣的事重大,陸氏的家業以後可指誰來接手?”
堂哥這話一出,長桌上頓時響起了麻麻的附和聲。
那些原本就看不上宋雲棲的小輩們,紛紛像是抓到了重點,頭接耳起來。
陸謹辭坐在一旁,右手慢條斯理地晃著高腳杯里的紅酒,領口的紅寶石和酒閃爍著一樣的澤。
他從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,反而微微側過頭,用一種近乎貪婪且惡劣的目,細細地描摹著宋雲棲此時因為驚懼而微微抖的廓。
他早就知道了。
甚至可以說,這一場看似突如其來的訂婚,本就是他與陸擎淵私底下商量好的。
“後代的事,不勞你們心。”
“以後從宗族里過繼,或者領養幾個底細干凈的孩子養在雲棲名下,是一樣的。”
陸擎淵的拐杖在地面上重重一頓,沉悶的撞擊聲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。
他并沒有把真正的原因在飯桌上挑明。
畢竟,見不得的,知道的人越越好。
早在宋雲棲十六歲時,陸擎淵就請了私立醫院口風最嚴的醫生,在深夜給這個漂亮到過分的孩子做了一次全檢查。
那份藏在保險柜里的報告寫得清清楚楚:
宋雲棲不僅擁有男的征,在小腹深,還藏著一套發育健全、完全備孕和生育能力的子宮。
他是萬里挑一的雙兒。
在陸擎淵眼里,宋雲棲從一開始就只是個鳥雀,如果陸謹辭喜歡就留在邊,不喜歡就隨便怎麼折騰,不過這個孩子也算爭氣,能靠自己發展到如今的地位確實是他沒想到的。
陸家是頂級豪門,也不需要靠聯姻來鞏固家族,既然他的兒子喜歡宋雲棲,全了也無所謂。
等訂了婚,把人徹底鎖在陸家,要是過兩年宋雲棲真的懷了陸謹辭的種,就把人送到國外的私人療養院里待產。
等孩子落地,抱回國對外宣稱是陸謹辭的私生子。
這樣既能保住陸家在世俗眼里的名聲,又能讓屬于陸氏的純正脈傳承下去,兩全其。
而這一切,宋雲棲毫不知。
他死死盯著面前已經放涼了的牛排。
大理石餐桌下,擱在膝蓋上的兩只手攥得極,修剪整齊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里,帶出一陣陣鉆心的疼。
他僵地轉過頭,看向對面的陸謹辭。
卻正對上男人的視線,後者角的弧度越發肆意,甚至還挑釁地揚了揚眉,用口型無聲地對他說了兩個字:
“寶、貝。”
宋雲棲的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。
他只覺得渾的在這一瞬間仿佛被凍了冰渣,冷得牙齒都在打。
他一直以為,陸謹辭只是對自己有著某種病態的占有和控,只要自己守住底線,向這對父子展現自己的價值,就能維持住面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,自己從一開始,就被困在一個由父子二人聯手編織了十幾年的網里。
他白著一張臉,單薄的脊背得筆直,整個人坐在那里,散發著一種近乎絕的破碎。
但他不能掀桌,也不能流出懦弱與歇斯底里。陸擎淵的手段狠辣,在絕對的強權面前,任何沒有籌碼的抗爭都是在自尋死路。
餐桌另一端,剛剛還在落地窗前對宋雲棲極盡奚落之能事的堂哥和表舅,此刻的臉比宋雲棲還要難看。
表舅握著餐的手指在微微發抖,額頭上沁出一層麻麻的冷汗。
他們剛才當著那麼多人的面,譏諷宋雲棲只是個“上不得臺面的養子”、“護食的狗”,可一眨眼的功夫,這個被他們踩在腳底下的野種,搖一變就要為陸家名正言順的大了。
以宋雲棲雷厲風行、睚眥必報的鐵手腕,一旦明晚的訂婚宴坐實,回過頭來要收拾他們這些人,簡直比死一只螞蟻還要簡單。
堂哥狠狠地咽了口唾沫,下意識地想要抬頭去向陸謹辭求助,可陸謹辭一直在盯著宋雲棲看,眼里本容不下任何人。
“行了,都用餐吧,菜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陸擎淵端起面前的酒杯,淡淡地落了話。
長桌兩側重新響起了杯盤撞擊的聲響,可原本活絡的氣氛卻再也回不來了。每個人都懷著各異的心思,黏膩而沉重的抑在金碧輝煌的宴會廳里不斷蔓延。
宋雲棲松開死攥著的拳頭,掌心里已經留下了幾道暗紅的印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將所有翻涌的緒回眼底,重新拿起了刀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