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，蕭玄翊執筆的手一頓。
霎時間，一滴濃墨墜落，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小點。
他抬頭看向門口。
隔著一道門扉，嗓音清靈，宛若夏日傍晚的蟬鳴，卻又帶著一子不管不顧的歡快勁兒，穿沉沉夜，直直撞進這間冷清的書房。
“殿下在里頭嗎？我拿了晚膳過來。”
茂林蹙眉，將人攔在門口，“王妃，殿下吩咐了任何人不許打擾……”
“我沒有打擾他呀。”
楚楚理直氣壯地把手里的八角燈籠往上提了提，照亮後丫鬟提著的食盒，“我是來給殿下送吃的，不可以嗎。”
茂林：“……”
眼前之人到底是王爺正式娶進門的嫡妻，王府正兒八經的主子，他又怎敢說不可以。
就在茂林思忖著如何勸說時，書房忽的傳來一道不辨喜怒的低沉嗓音：“讓進來。”
茂林一怔，須臾，側讓開了路：“王妃請。”
楚楚嘻嘻笑了下：“好。”
轉就接過紫蘭手中的食盒，腳步輕快地上了臺階。
剛要推門而，忽的記起梁嬤嬤教的規矩以及晉王那張不茍言笑的清冷面孔，頓時斂了步子，低頭整了整擺，確保儀態還算端莊，方才手推門。
“殿下，我進來了哦。”
門開的瞬間，一清幽雅致的沉水香氣撲面而來，書房不算華麗，卻整潔疏闊。
三面書架頂天立地，滿滿當當都是書，正中是一整套紫檀木雕卷草紋桌椅，兩側各擺著個仿古的青鶴紋香爐，那好聞的沉水香正從那香爐鏤空的蓋子里幽幽裊裊地飄出來。
許是楚楚開門的緣故，白罩紗燈里的燭搖曳了兩下，將那個坐在椅上的拔影映得明明暗暗。
“殿下萬福。”
楚楚進來後，先規規矩矩行了個禮。
椅上的男人沒說話，手里還著那支狼毫筆，看向來人的目幽幽沉沉，瞧不出一緒。
楚楚等了一會兒，見沒人出聲，干脆抬起了頭。
這一抬，不偏不倚對上那雙冷淡的眸，心里莫名一悸。
但很快，便直了小腰板。
又不是來干壞事的，可是專門來關懷他，好心好意的，怕什麼？
“殿下，你還沒用晚膳吧？”
楚楚提著手中的食盒，笑瞇瞇地走過去，“我給你帶了吃的，廚房剛出爐的，還熱乎著呢。”
蕭玄翊垂下眼睫，將筆擱回筆架上：“本王吃過了。”
“騙人。”
楚楚想都沒想就回了兩個字。
蕭玄翊抬眼看了一下。
楚楚被他這一眼看得了脖子，但還是著頭皮說下去：“梁嬤嬤說你在書房待了一下午都沒出來，廚房那邊又說你這兒還沒傳膳，既沒出門，又沒傳膳，難道殿下能憑空變出吃食？”
蕭玄翊沉默了片刻，聲音更淡了幾分：“本王不。”
“一下午沒吃，怎會不？”
“……”
“我這麼小的個子，一下午沒吃，這會兒都得咕咕了，何況殿下這麼大的塊頭，腹中怕是早就沒食兒了。”
楚楚自顧自說著，也不去看男人擰起的眉頭，將那食盒放在靠窗的案幾上，一層一層地打開。
“殿下你看，今日廚房的伙食可好了！”
像是獻寶似的，將那些菜肴一道道擺了出來：“這火鮮筍湯，湯清亮，筍片雪白，一看就鮮！”
“還有這糖醋小排，糖都熬了琥珀，這可考驗廚娘的火候功夫了。”
“對了，還有這道蟹豆腐，梁嬤嬤說你從前最吃這道菜，每次就著能吃三碗米飯，正好廚房今日也做了……”
隨著那一道道香味俱全的菜肴擺上桌，書房里盈滿了飯菜的香氣。
蕭玄翊看著那些擺得滿滿當當的碗碟，又看了看那張寫滿了期待的小臉，眉頭擰起。
“是你的丫鬟沒給你回話，還是你聽不懂？亦或是……”
蕭玄翊瞇起眸，漆黑瞳仁中泛著升騰的冷戾：“你將本王的話當做耳旁風？”
楚楚被男人周那陡然冷冽的氣勢嚇得一。
好端端的，他怎麼又這麼兇了？
“殿下別誤會，我……我沒有不聽你的話，我只是……”
楚楚咽了下口水，腳步也默默往後退了一步，咬道：“我只是心疼殿下。”
蕭玄翊的眸忽閃，而後愈發銳利，似是聽到什麼笑話般：“你心疼我？”
楚楚點頭：“嗯嗯！我心疼殿下！真的心疼，不是撒謊，比真金還真！”
蕭玄翊：“……”
重點是真假嗎？
重點是他蕭玄翊何須個連算數都算不明白的傻子心疼？
“殿下，梁嬤嬤都和我說了，你脾氣壞不能都怪你，你也不想的。換做任何人忽然遭此厄運，都會接不了，心里難過。何況……何況你以前還那麼勤勉刻苦，那麼有本事。”
楚楚一開始也沒想來給晉王送晚膳的，可是梁嬤嬤與講了許多晉王年的刻苦勤。
都說沒娘的孩子是草，這話在皇宮里更是現實。
因著他的生母許人早逝，他五歲便被接去皇後膝下養著，為了能討帝後喜歡，不被宮里其他人欺負，他比其他皇子都要用功刻苦。三伏天里練，數九寒冬也在練，三百六十五天一日也不敢松懈，便是發著高熱也不肯落下一日的功課。
他本就天資聰穎，又這般勤勉，無論文采還是武功，很快就了諸位皇子中的佼佼者。
待他十六歲帶兵征戰，立下赫赫戰功，更是一躍了百姓們眼中的大英雄，皇帝眼中最重視的兒子。
瑞寧帝雖未立太子，但朝中眾人都知道，晉王在他一眾兄弟中就如鶴立群，儲君之位舍他取誰？
只是誰也不曾料到一場人禍，竟生生晉王從那前途無量的天之驕子跌下了神壇，了個雙盡廢的廢人。
他心中有怨、有怒、有恨、有不甘，那都正常。
這種況擱在誰上，誰能不怨、不恨、不怒？
就連楚楚這個不諳世事的閨閣小娘子都知道，當皇帝乃是天下第一件快活事，可晉王卻與那個皇位失之臂——
真的好可惜！！
“殿下，難過歸難過，但飯還是要吃的。”
楚楚舀了一碗火鮮筍湯，壯著膽子走到男人面前，小心翼翼地舉起：“我雖然讀書，說不出什麼大道理的話來安你。嬤嬤教了我一句什麼悟已往之見不見，知來者什麼追不追的……”
“悟已往之不諫，知來者之不可追。”
“對對對，就是這句！”
楚楚仰著臉，笑眸彎彎：“殿下可真博學！”
蕭玄翊：“……”
但凡上過幾年學堂，都知道這一句。
罷了。
他和個心智有損的小傻子計較這些作甚。
“那些文縐縐的道理我不懂，但我知道，難過的時候，吃了好吃的，心就會變好一些。”
楚楚這般說著，又往前走了一步，舀了一小勺湯，遞到了男人邊，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眨眨：“殿下，你嘗一口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