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玄翊低頭,看著那只到面前的手。
白白的,小小的,手腕上還戴著一只細細的多寶赤金鐲子,襯得那截手腕愈發纖細。
他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喂過東西了。
不。
應該說,打從他記事起,便再沒被人這樣喂過東西。
從小到大,他是皇子、是將軍、是王爺,所有人都畏懼他、敬佩他、臣服于他。
而他也早已習慣當個無所不能、無堅不摧的皇子、將領、王爺,絕不允許往外泄一的緒和弱。
可現在,一個比他年歲小、力氣小、滴滴的小傻子,口口聲聲心疼他、安他,還像照顧小孩子般給他喂湯?
簡直是奇恥大辱。
蕭玄翊面沉冷,下頜繃。
本想揮袖將那碗湯打翻,可一抬頭,對上那雙寫滿誠摯的清澈眼眸,口那陣翻涌的火氣忽的卸了大半。
何必呢。
他明知是個傻子。
又何必與個傻子發火。
若傳出去,晉王不但殘了,還欺負弱質流,難道很彩?
“拿開。”
他沉沉下一口氣:“本王不喝。”
“殿下,你就嘗嘗嘛~~”
楚楚下意識將那套在家里的撒功夫拿了出來,著嗓音,眨眨著大眼睛:“我保證,真的特別鮮、特別好喝的!而且我這大晚上特地給你送來,黑燈瞎火的,我還差點踩到一只癩蛤蟆呢,可不容易了!”
“好殿下,最好的殿下,最最最善解人意的殿下,你就嘗一口,一小口好不好嘛~~~~”
本就生著一副糯的甜嗓子,一撒起來,更是甜膩膩的,直聽得人骨頭都了。
莫說屋的蕭玄翊了,就連門外耳力極好的茂林,聽得這麻的撒,都忍不住打了個寒戰。
趕往樓梯下走了兩步,心頭默念,非禮勿視,非禮勿聽。
屋,蕭玄翊的額心跳了又跳。
最終還是抵不住這小娘子的纏人功夫,頭滾了一下,出手:“我自己喝。”
楚楚一看他愿意喝了,雙眸發亮,立刻將湯匙和湯碗一并遞給他:“好,那殿下快喝吧,冷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蕭玄翊接過湯碗,低頭嘗了口。
鮮。
筍的鮮,火的咸香,完的融在一,順著嚨下去,整副五臟六腑仿佛都被熨帖了一遍。
“味道怎麼樣?”楚楚滿臉期待。
蕭玄翊瞥了一眼,“還好。”
“還好就是好!”
楚楚笑道:“反正這一碗盛都盛了,殿下是行過軍打過仗的,一定知曉米糧可貴,干脆全喝了吧,別浪費。”
蕭玄翊:“……”
這小家伙還狡猾,方才還說嘗一口就行,這會兒就順桿爬哄他喝一碗了。
不過蕭玄翊也沒拒絕。
正如所說的,他行過軍打過仗的,深知一米一粟對百姓、對將士們的珍貴。
蕭玄翊沉默的將碗中的湯喝完,再次抬眼,便見楚楚那張難掩喜悅的小臉:“殿下你真的喝完了!真厲害!”
蕭玄翊:“……”
他又不是孩,喝個湯還要人夸。
“你可要再喝?若要的話,我再去給你盛?”
楚楚道:“或者我給你夾點別的菜?那道排骨看起來很是不錯,酸酸甜甜,最是開胃了。”
說這話的時候,自己也咽了一下口水。
蕭玄翊看見了。
形狀好看的薄抿了抿,他道:“不必管我,你自己吃。”
楚楚:“那不行,我得照顧殿下。”
蕭玄翊:“這是本王的命令。”
楚楚看了眼男人冷肅的面孔,訕訕:“……那好吧。”
往桌邊走了兩步,旋即又轉了回來:“其實,我來給你送晚膳前,已經吃過一份了,這份是特地給你帶的。”
蕭玄翊瞇眸:“既然吃過了,你方才咽什麼口水?”
楚楚一驚:“殿下你看到我咽口水了?”
蕭玄翊:“嗯。”
楚楚頓時不好意思,臉頰也發燙: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倒不,就是饞。”
“反正殿下你不必擔心我,我真的吃飽了,你吃便是。”
蕭玄翊見只有提到那碟糖醋小排時才會咽口水,可見真的只是饞酸酸甜甜的菜肴。
“我不吃甜的,那道排骨你吃吧。”
蕭玄翊說罷,也不容楚楚拒絕,便自己轉著椅兩側的木柄,緩緩行至那案幾前。
楚楚見他這是打算用膳了,頓時也不敢再多說,免得錯說什麼話,他又不樂意吃了。
一時間,燭昏朦,倆人對坐。
楚楚一邊津津有味的吃著排骨,一邊津津有味的看著晉王吃東西。
燭映在臉上,照得那雙杏眼亮閃閃的,宛若盛滿整條銀河般璀璨。
蕭玄翊被看得不自在,放下筷子:“你看什麼?”
“看你呀。”
楚楚理所當然道,“殿下不僅長得好看,吃相也好看極了。不像我哥哥,每次我阿娘做了糖醋排骨,他就跟死鬼投胎似的,還跟我搶著吃呢。”
蕭玄翊聞言,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經過這兩日相,楚楚也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個冷清冷的悶葫蘆。
所以他不說話,也沒多在意,自顧自說起阿娘擅長的菜肴點心,又說起在家的一些趣事。
說著說著,楚楚忽然一拍腦袋:“對了,差點把正事忘了!”
蕭玄翊掀起眼簾,看。
“明天就是回門的日子了,殿下你……”
楚楚咬著,有些小心翼翼地瞟著眼前的男人:“你跟我一起去嗎?”
楚楚雖然是第一次親,卻看過家中表姐們出嫁,知道新媳婦三朝是要回娘家的,而且一般況,新郎也會陪同。
但蕭玄翊這種格,還有他這種況……
楚楚有些拿不準。
蕭玄翊看著那微微抖的纖長睫,沉默片刻,道:“我不喜出門。”
話落,瞥見小姑娘眉眼間那一閃而過的黯然,他拿著筷子的長指稍頓。
又一陣短暫靜謐後,他道:“明日讓梁嬤嬤陪你回去,諸般禮節,自會替我周全。”
大概是早就有了這個預期,楚楚聽到他不去,心里也說不上有多失。
只是,有點小憾。
更多是有點頭疼,明天家里人見到一個人回去,恐怕又要擔心了。
一頓晚膳用完,時辰也不早了。
楚楚正要收拾碗碟,蕭玄翊道:“放著,下人們會進來收拾。”
“那好吧。”
楚楚看了眼窗外的天,想到梁嬤嬤的叮囑,臨走前一臉認真地看向椅上的男人:“殿下今晚要和我一起睡嗎?”
蕭玄翊剛端起清茶抿了口,險些沒被這直白的“邀請”給嗆到。
“咳、咳。”
他緩了兩口氣,冷白如玉的臉龐還有些咳出的緋紅:“你說什麼?”
楚楚眨眨眼,一本正經又重復一遍:“我問殿下今晚要和我一起睡嗎?睡得話,地方隨你挑,睡你院里或是我那,我都行。”
蕭玄翊:“……”
想到昨夜房不安分的睡姿,他眉頭擰起:“不了,你回去睡。”
“好,知道了。”
楚楚點頭,半蹲朝他行了個禮:“那我先告退了,明天再來陪殿下用晚膳。”
說完,也不等蕭玄翊開口,就提著擺,步履輕快地出了門。
按理說,邀寵被拒了,不是應該傷心難過?
再不濟,失落一下總該有吧?
蕭玄翊卻從那道小明麗的背影里看出了一種“下值了”的歡快。
到底是想邀他一起睡,還是不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