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駛離趙府,沿著京城最熱鬧的主街一路往南,走得并不快。
楚楚懶洋洋靠在車壁上,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。
日暮西斜,烏鵲南飛,街上的行人比上午多了些,挑擔的、推車的、牽驢的,來來往往,熱鬧得很。
忽然,一條紛飛的紅酒旗映眼簾。
頓時坐直了子:“停一停!”
馬車緩緩停了。
青萍從車外探進頭來,一臉張:“王妃,怎麼了?”
楚楚指著街對面那一家紅酒旗迎風招展的老店面,語氣難掩興:“都經過如意閣了,不買一只他家的醬鴨子,豈不是可惜?”
趙明釗職雖然不高,但他又不養妾侍,又沒有那些吃喝嫖賭的花花腸子,是以賺得一點俸祿很舍得給妻兒花。
每回一發俸祿,就會買許多好吃的帶回府中。這麼多年下來,楚楚幾乎嘗遍了京城的各家特味。
而論醬鴨子,當屬這如意閣第一。
青萍一聽主子的吩咐,忙應道:“是,奴婢這就去。”
儀仗很快靠邊停下,梁嬤嬤坐在車上陪楚楚,見王妃還趴在車窗邊眼地著如意閣的方向,一副眼穿的模樣,忍不住失笑:“這如意閣的醬鴨子就這麼好吃?”
“可好吃了。”
楚楚連連點頭,忽的又掀簾吩咐外頭的侍衛:“你去追青萍,讓買兩只……哦不,買三只回來吧!”
侍衛愣了愣,卻是半點不敢耽誤,連忙去了。
楚楚這才放下簾子,轉頭與梁嬤嬤笑道:“待會兒我一只,嬤嬤你一只,剩下一只帶回去,讓殿下也嘗嘗。”
梁嬤嬤錯愕:“王妃和殿下嘗便是了,老奴怎好一人獨占一只?”
楚楚:“嗨呀,一只醬鴨子而已,沒多錢,嬤嬤莫要與我客氣。”
梁嬤嬤見揮手的大方模樣,心下一陣暖意。
這哪是幾個錢的事,難得的是王妃這份待人的心意。
楚楚這邊坐在馬車里滿心期待的等著的醬鴨子,馬車斜對面的一間綢緞莊子里,一行人正緩步而出。
打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婦人,生得白白凈凈,穿戴不俗,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,耳上墜著翡翠耳珰,通的氣派一看便知是高門顯貴的。
後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湘羅的,櫻桃,芙蓉面,一雙眼睛水潤潤的,只是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愁緒,像是三月的煙雨,揮之不去。
這便是鎮國公府的大夫人沈氏和六娘子——王晚。
王晚其人,乃是鎮國公王標的嫡,王皇後的親侄,實打實的高門貴。
自生在錦繡堆里,吃穿用度無一不,養出了一的貴氣和矜持,京中閨秀提起這位王六娘子,哪個不贊一句才貌雙全,端莊淑雅?
沈氏與自家小姑子一向好,今日特地邀出門逛街,不曾想大包小包買了一通,走出綢緞鋪子,赫然便見街對面停著一隊排場不小的儀仗。
“那……是晉王府的馬車?”沈氏驚訝。
王六娘子聽得這話,也緩緩抬眼,順著朝前看去。
只見街對面停一輛大紅織錦的朱漆華蓋馬車,前後共簇擁著數十個腰佩長刀的侍衛,個個蜂腰猿背,氣度不凡。
這樣規制的馬車和儀仗,整座京城除了晉王蕭玄翊,再沒有第二個人了。
王晚的目落在那輛馬車上,纖細手指不自覺地攥了袖口。
沈氏看了看的臉,輕聲道:“今日是晉王妃三朝回門,想必是回程路過這里,停下來買點什麼。”
三朝回門。
王晚的眼睫了,聲音淡淡的:“那長晏哥哥也在馬車里麼?”
長晏,晉王蕭玄翊的表字。
沈氏往馬車掠了一眼:“聽聞昨日進宮是一起去的,今日三朝回門,應當也會陪著一起?”
王晚抿了抿:“是麼。”
話落,便見一個藍丫鬟拎著三大包醬鴨笑上了馬車,王晚:“……”
作為王皇後的親侄,年時常進宮,與晉王也算是一起青梅竹馬,一起長大。
那時候,常常“四表哥”、“四表哥”的跟在蕭玄翊的後喊。
蕭玄翊因著皇後這一層關系,對這個表妹也頗為照拂。
後來蕭玄翊去了邊關打仗,再次歸朝時,年將軍,鮮怒馬,劍眉星目,一下子就了所有京城貴仰的存在。
王晚也不例外。
曾以為,自己會是那個站在他邊的人。
畢竟是鎮國公府的嫡,而他是養在皇後膝下的皇子,日後若能與王家的兒婚,那便是親上加親,對雙方都是百利而無一害。
可是誰也沒有料到去年那場意外……
消息傳回京城的那天,王晚把自己關在房間里,整整哭了一夜。
既是哭蕭玄翊,也是哭自己等了那麼多年的一場夢碎了個干凈徹底。
“六娘,別再想了。”
嫂子沈氏的聲音拉回了王晚的思緒,回過神,便見沈氏著:“人生在世不稱意,十之八九。你和晉王之間……還是緣分淺了。”
緣分。
王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,而後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,“嫂子放心,我沒有不稱意。”
沈氏沒有破,只點點頭:“你能想開就好。”
王晚垂下眼睫,也沒多解釋。
不憾。
真的不憾。
四表哥如今已經是個雙殘疾,據說連人道不行的廢人了,王晚才貌雙全,家世顯赫,為什麼要去跳這樣一個大火坑?
近來之所以愁眉不展,也不是因為晉王,而是發現自己的路,好像越來越窄了。
年的皇子中,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已有了正妃側妃,五皇子不得寵,早就去了封地,六皇子蕭硯舟倒是還沒婚,可六皇子的母妃出寒微,在宮里沒什麼基。
剩下的皇子,不是太小,就是不。
若是想像姑母一樣當世上最尊貴的人,又還能嫁給誰呢?
思及此,王晚眸黯然,心下愈發惆悵:“嫂子,我們回去吧。”
沈氏看了眼低低垂下的婉側臉,又看了看不遠那輛轔轔駛離的朱漆華蓋馬車,輕嘆:“嗯,回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