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楚回到晉王府時,已是傍晚時分,暮四合。
晉王府門前的燈籠盡數點亮,長長一排宮燈映得恢弘的朱門金瓦流溢彩。
今日回門從早到晚也算折騰了一整天,紫蘭在門口恭迎時,笑道:“王妃可算回來了。”
楚楚由著扶下車,過門檻,繞過影壁時,忽然想起什麼:“殿下在哪?”
紫蘭回道:“殿下這會兒應當在巽風院呢。”
楚楚眨眨眼,“他又在巽風院待了一整天都沒出來?”
紫蘭頷首稱是,頓了頓,又補充一句:“不過廚房方才來報,說是殿下那邊已經傳晚膳了……王妃待會兒還要去巽風院嗎?”
“今日他竟然這麼早就傳了晚膳?”
楚楚錯愕,可昨天離開的時候,明明說了今晚還會過去陪他一起用膳的。
是他忘了這茬,還是故意提前傳膳,不想讓去?
楚楚低頭看了眼手中提著的食盒,里頭裝著特意從如意閣買回來的醬鴨子。
剛買回來的時候,那香味飄得整個馬車都是,險些都沒忍住,想吃兩口。但想到昨日和晉王殿下的約定,愣是咽著口水,忍著饞蟲,打算回來與他一起吃。
“王妃,您也累一天了,不然先回玲瓏苑吧。”一旁的梁嬤嬤溫聲道。
盡管也希王妃能與晉王多多相,但也不知不覺心疼起這小娘子來。
楚楚卻是遲疑片刻,最後還是提了手中食盒:“醬鴨子冷了就不好吃了,而且我昨兒個答應要去陪殿下用膳的,得說到做到,不能食言。”
“嬤嬤,你和青萍先回玲瓏苑歇息吧。”
說完,調轉方向,“紫蘭和我去巽風院找殿下。”
***
巽風院比別安靜許多,院外種著一大片青竹,晚風吹過時,竹葉沙沙作響,更顯得四下冷清。
楚楚剛走到院門口,就被一道高大的影攔了下來。
“王妃請留步。”
楚楚一愣,攔的是個約莫二十出頭的男人,形拔,也穿著一玄勁裝,腰間佩刀,眉眼冷肅。
但卻不是昨日一直跟在晉王邊的茂林。
楚楚:“你是?”
男人抱拳:“屬下是殿下的近侍衛,修竹。”
楚楚“哦”了一聲,“原來你就是修竹啊。”
上下打量了修竹一番,單論形和氣質與茂林如出一轍,不過他比茂林白皙許多,顯得也就沒有茂林那麼兇。
“我是來給殿下送吃的。”
楚楚舉了舉手中食盒:“麻煩你進去通報一聲吧。”
修竹看了眼手中的食盒,語氣恭敬卻疏離,“殿下這會兒正忙,不方便見人,王妃將東西給屬下便是。”
“不方便?”
楚楚有些疑,“他在忙什麼呢?”
修竹頓了頓,到底沒解釋太多,“不然王妃還是先回去歇息吧。”
楚楚卻沒,想起小時候阿娘教過的,送禮要親手送到別人手里,才算有誠意。
“沒關系呀。”道,“反正我現下也沒有旁的事要做,我在外頭等他忙完好了。”
修竹:“……”
他原以為這位小王妃聽完便會離開,沒想到竟當真抱著食盒,在廊下站住了。
此時正值盛夏,天氣炎熱,夜里蚊蟲也多。
楚楚一細皮的,沒一會兒,雪白的脖頸邊便被叮了個紅點。
得了脖子,卻還是老老實實站在原地,只時不時拿眼睛往那閉的房門里瞟去,滿是好奇。
修竹在一旁看得頭疼,可又不好強行趕人。
畢竟這位王妃雖不得自家殿下歡心,卻也是府中名正言順的主子。
眼看著那王妃又是抓胳膊又是撓臉的,修竹只得著頭皮進屋稟報。
……
寢屋燈火通明,厚重的帳幔垂落,將外頭的夜隔絕得嚴嚴實實。
空氣里彌漫著濃重藥氣,混著艾草熏香的味道,沉沉在人心口,人不過氣。
蕭玄翊半靠著榻,上只披了件松松垮垮的墨中,襟因汗水微微浸,約出冷白而結實的膛。
男人一頭墨發散落肩頭,臉蒼白得近乎冷峻,唯有額角不斷滾落的冷汗,泄出幾分忍痛楚。
他的雙平放在榻上,已被卷起。
從膝下到腳踝,麻麻扎滿了銀針。
細長針尾在燭火下泛著森冷寒,只看一眼,便讓人頭皮發麻。
太醫院的針灸圣手劉太醫正坐在榻邊,神凝重,指尖緩緩捻銀針,作極輕,卻極穩。
“殿下忍一忍。”
“嗯。”
隨著銀針每一次轉,蕭玄翊手背上的青筋便繃一分。
這是每隔幾日便要做一次的針灸和按。
疼,卻又必須忍著。
因為只有不斷刺激經脈,雙才不至于徹底壞死,部也不會萎得太過難看。
修竹剛踏進屋,便看見這一幕。
他心頭一,到邊的話頓時也咽了回去。
這會兒顯然不能打擾。
還是待施針完畢再稟報吧。
修竹這般想著,形也如鬼魅般,悄無聲息退到一旁。
不知不覺中,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窗外夜漸濃,竹影搖曳,偶爾有風掠過窗欞,發出細微聲響。
榻上的男人卻始終一未。
直到最後一銀針緩緩拔出,劉太醫才終于長松了口氣,“殿下今日氣運行比前些日子順暢不。”
蕭玄翊閉著眼,膛微微起伏,額間冷汗順著鋒利下頜落。
半晌,才低低開口,嗓音還帶著針灸後的沙啞,“有勞了。”
一旁的茂林見狀,趕忙上前遞過一方干凈帕子。
蕭玄翊隨手接過,去額角冷汗,神間仍殘留著幾分疲憊。
他靠在榻邊緩了片刻,忽然像想起什麼,抬眸看向柱子後的修竹,“修竹。”
修竹立刻上前一步:“屬下在。”
蕭玄翊:“方才進來,有何事?”
修竹一怔,差點把王妃忘了!
他連忙低頭回道:“是王妃來了,說是給殿下送吃的。”
蕭玄翊作微頓,顯然沒想到今天竟然還會過來,“不知道我已用過晚膳了?”
修竹:“或許吧?屬下看王妃那裝扮,大抵是一回府,就往咱們這邊來了。”
蕭玄翊聞言,沉默了片刻。
良久,他淡淡開口:“把東西拿上來吧。”
修竹神卻有些古怪,遲疑片刻,才低聲道:“……王妃還在外頭等著,說是要親手給殿下。”
蕭玄翊陡然抬眼,濃眉擰起:“一直在外頭等著?”
修竹訕訕:“是,屬下本來是想告訴殿下的,但見劉太醫正在扎針……”
蕭玄翊眉心擰得更:“等了多久?”
修竹:“約莫……已有半個時辰。”
這話一出,連旁邊的茂林都愣了下。
外頭又熱又悶的,巽風院又臨著竹林,蚊蟲尤其多。那位細皮的小王妃,居然能在門口站上半個時辰?
蕭玄翊的眸也深了幾分,抬眼朝窗外去。
夜已經很深了,廊下燈火昏黃,映得窗紙上竹影搖晃。
一想到那個總是滴滴皺著臉喊“好兇”的小姑娘,竟然一直在外頭等著給他送吃的。
不知為何,他心口忽然生出一種極淡、卻陌生的緒。
半晌,蕭玄翊收回視線,低低開口:“讓進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