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暖香繚繞,太後半倚在榻上,手里捻著一串佛珠。
年歲已高,眉眼間已有疲,可那份自後宮與朝堂風雨里淬出來的威卻半點不減。
雲楚規規矩矩叩首:“奴婢給太後娘娘請安。”
太後低頭看了一眼,見眉眼溫順,儀態恭謹,角便帶了點滿意的笑。
“昨夜伺候得如何?”
這樣直白的話,若放在從前,雲楚定會得耳尖通紅,支吾半晌說不出一句整話。
可眼下只是低下頭,臉頰恰到好地紅了紅,輕聲道:“回太後,殿下并未不喜。”
太後笑了一聲。
邊的老嬤嬤也跟著湊趣:“瞧姑娘這模樣,便知道太子殿下是滿意的。”
太後轉著佛珠,像是不經意地道:“既已伺候了太子,總不能還沒個名分,哀家想著,先抬你做個奉儀,雖不算高位,到底也算是東宮正經的主子了。”
這句話落下,殿中頓時靜了靜。
雲楚俯叩著地磚,耳邊卻又響起前世自己的聲音。
“奴婢卑賤,不敢要名分,只求安分伺候太子殿下。”
那時說得多真誠啊,真誠得連自己都信了。
可換來了什麼?
只換來了旁人一句:連正經主子都算不上。
換來了宮人捧高踩低,出事時連替自己辯解的資格都沒有。
雲楚緩緩抬起頭,眸底一片順激:“奴婢謝太後娘娘恩典。”
太後顯然沒料到應得這麼痛快,先是一怔,隨即笑意更深。
“好孩子,倒是個懂事的。”
最喜歡的,便是這種識趣順從,知道自己該站在哪兒的人。
雲楚低眉順眼地謝恩,心里卻冷得像淬了冰。
太後心不錯,一口氣賞下不東西。
兩匹雲錦,幾支珠釵,一盒上好的燕窩,還有一枚專給東宮奉儀用的玉牌。
那玉牌落在托盤上時,雲楚眼睫輕輕一。
有了這東西,便不再只是昨夜被臨幸過一次的宮,而是真正在東宮後院里有了個位置。
這個位置不高,卻足夠讓許多人重新掂量。
從慈寧宮出來時,朝剛剛穿過宮墻,將甬道映得發亮。
雲楚抱著賞賜,緩步走著。
後跟著的小宮名青禾,原是慈寧宮撥給使喚的。
上輩子,青禾一直老實地跟著,最後在出事那日嚇得臉發白,連替說句話都不敢。
雲楚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青禾一眼:“你跟了我,往後我若好,你未必就差,可我若不好,你也跑不了,這個道理,你懂麼?”
青禾愣了一下,忙低頭道: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真明白才好。”
雲楚聲音不重,卻像羽輕輕掃過人心尖,“回去後,替我煎一碗避子湯。”
青禾猛地抬頭,臉都變了。
“姑、姑娘?”
雲楚看著,沒有解釋。
當然知道這時候最該趁熱打鐵懷上孩子。
只要有了孕,太後會更護著,東宮里也沒人敢輕易。
可那是尋常人的活法。
卻知道,至眼下不能懷。
前世這一年秋末,皇帝會突然病重,朝堂風向驟變。
在幾個皇子鬥得最兇的時候,東宮里任何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孩子,都只會為眾矢之的。
更何況,現在基全無,若真有了孩子,只會淪為旁人拿太子的最好工。
自己都還沒站穩,拿什麼去護住肚子里的那塊?
雲楚往前走去,聲音很淡:“照我說的做,往後你只要記住,我讓你做什麼,自有我的道理。”
青禾下滿心驚疑,連忙跟上:“是。”
雲楚知道,還沒真正服。
不過不要。
在宮里,要讓一個人死心塌地地跟著你,從來不是靠幾句收買。
回到自己住的偏殿,雲楚剛坐下沒多久,青禾便端著藥進來了。
黑漆漆的藥盛在白瓷碗里,苦味隔著老遠便能聞見。
青禾屏退左右,低聲音:“姑娘,這藥……當真要喝?”
雲楚抬眼:“你怕?”
青禾咬了咬。
當然怕。
若是旁的宮也就罷了,可雲楚是太後親自送去伺候太子的,又剛得了抬位的恩典。
這種時候喝避子湯,一旦被查出來,就是抗逆主子心意的大罪。
“奴婢是擔心姑娘。”青禾聲音發,“太後娘娘明擺著是盼著姑娘早點有喜,您卻……”
“卻偏偏不領這個?”雲楚替把後半句說了。
青禾低頭,不敢應。
雲楚端起藥碗,卻沒有立刻喝,只是輕輕晃了晃,看那烏黑的藥在碗里出一圈圈漣漪。
“青禾,你說,什麼樣的人在宮里活得長?”
青禾愣住:“奴婢不知。”
“不是最得寵的,也不是最聽話的。”雲楚淡聲道,“是最拎得清的。”
抬頭看向窗外。
春日的風還帶著涼意,檐下銅鈴被吹得輕輕晃。
太後要的是能替東宮穩住子嗣的人,殿下要的是一個省心不惹事的玩意兒。
若真在這時候懷了,太後會護著一時,卻不會護一世。
殿下或許會多看幾眼,卻絕不會因此把放在心上。
到那時,盯著肚子的人只會越來越多。
“青禾,一個人若沒本事守住手里的東西,就不該太早手去拿。”
青禾怔怔聽著,忽然覺得眼前的人和這幾日自己看到的那個順安靜的姑娘不太一樣。
明明還是那張臉,聲音也仍輕輕,卻無端人覺得心驚。
像是早已看許多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
雲楚見神搖,知道火候到了幾分,便將藥碗湊到邊,一飲而盡。
苦從舌尖一路蔓到嚨,眉頭都沒皺一下,只把空碗放回案上。
“我既敢喝,便擔得起後果。”
抬眼看著青禾,“你跟著我,最要的是學會閉。”
青禾膝蓋一,撲通一聲跪下:“奴婢明白,奴婢絕不敢往外說半個字。”
雲楚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這一笑又恢復了平日里那副婉模樣,仿佛方才的凌厲只是錯覺。
“起來吧。”
從托盤邊取了一支方才太後賞下的銀簪遞過去,“我這兒沒什麼大道理給你,你既肯替我辦事,我便不會虧待你,以後有我一口飯,也不了你一口。”
青禾接過那支銀簪,眼眶微微發熱。
宮里賞罰最是常見,可像這樣打一掌又給顆甜棗的人并不見,真正讓心里發的,是雲楚方才那番話。
忽然覺得,跟著這樣的人,或許真能活出一點不一樣的前程。
往後幾日,蕭承淵都沒再來。
雲楚反倒松了口氣。
如今這副子骨,若他夜夜都來,未必扛得住。
便趁著這幾天空閑,安安靜靜在偏殿里養子,也借機理一理眼下的局。
前世有些事記得并不全,可幾個大的節點卻忘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