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前世的時間線來看,三個月後,禮部尚書家的長沈凝華孝滿出府,將正式宮覲見,屆時太後與皇後都會很滿意。
再之後就是秋末,皇帝病重,朝中暗洶涌,二皇子借著賑災與流民一事大肆收買人心。
除了這些大事以外,雲楚還想到了一件事。
這一年的東宮里,會有個小宮因打碎太子書房里的硯臺,被活活拖出去打死。
那小宮什麼來著?
雲楚蹙眉想了半晌,終于想起來。
阿蟬。
上輩子這事不算大,那時自難保,只在聽說後嘆了一句可憐。
可後來才知道,阿蟬并非尋常灑掃宮,而是當年太子母留下來的遠親。
死後不久,原本還偏向東宮的一位老嬤嬤便徹底寒了心,轉而倒向皇後。
那一倒,連帶著東宮後院許多消息都了出去。
小事落在權局里,也能生出大禍。
既然知道了這一點,就不能白白放過。
雲楚放下手中描紅的紙,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這輩子首先要做的,不只是討蕭承淵的喜歡。
而是要一點點在這座東宮里,攢出真正屬于自己的手和眼。
“姑娘,您還在看字帖呢?”
青禾從外頭進來,手里提著熱水,語氣里忍不住帶了點佩服,“奴婢原還以為,姑娘得了奉儀的名分,會先想著添置裳首飾。”
雲楚看著紙上歪歪斜斜的字,眸微沉。
上輩子死前,曾無意中看見過沈凝華藏在屏風後的幾封書信。
那時不識幾個字,只勉強認出除、後、患幾個模糊的字形,等想法子去求證時,已經晚了。
“裳首飾總有人送,字卻得自己學。”隨口道。
青禾將熱水放下,點點頭,又想起什麼似的道:“對了姑娘,方才外頭有人傳,說太子殿下今日去了慈寧宮用膳。”
雲楚握筆的手微微一頓。
知道,太後多半會順勢提起抬做奉儀的事。
上輩子太子對此不甚在意,隨口便應了,這輩子應也不會例外。
區別只在于,如今已先在太後面前把姿態擺好了。
只要太後覺得聽話,短時間就愿意替擋一擋外頭那些明槍暗箭。
至于蕭承淵……
雲楚低頭將最後一筆寫完,角輕輕彎了一下。
得讓他覺得,自己不僅生得合他胃口,還懂事、知趣,了便會讓人惦記。
男人這種東西,尤其是站得高的男人,最不缺。
他們缺的是省心,又恰到好的勾人。
果然,傍晚時分,外頭便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。
青禾掀簾子快步進來,眼睛都亮了:“姑娘,殿下邊的張公公來了,說是奉儀的玉冊明日便會送來!”
雲楚擱下筆,臉上出一點恰到好的驚喜。
“當真?”
“千真萬確。”青禾興得聲音都輕快起來,“還有,張公公臨走前像是無意提了一句,說殿下這會兒從前頭回東宮,像是……像是往咱們這邊來了。”
雲楚心頭一定。
站起,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襟,眸落到窗外漸暗的天上。
來了正好。
還怕他不來。
男人若隔得太久,再濃的興趣也會淡。
可若在將淡未淡的時候,他再瞧見一點新鮮,那味道就不一樣了。
“去備水。”雲楚輕聲道。
青禾一愣:“姑娘要沐浴?”
雲楚偏過頭,眼尾一點笑意散開:“殿下若真來了,總不好他看見我灰頭土臉的模樣。”
話音剛落,外頭忽地傳來宮人整齊的請安聲。
“奴才給太子殿下請安。”
青禾心口一跳。
雲楚卻只垂下眼,慢慢把袖口往上挽了一點,出一截細白手腕,聲音輕得幾乎像嘆息。
“看來,水也不必備得太遲。”
門外,腳步聲已近。
那腳步聲不疾不徐,踩在青磚地面上,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從容與迫。
青禾臉都白了,忙要去迎。
雲楚卻抬手止住:“你去把外頭的人安置好,再讓小廚房備些清淡的宵夜。”
青禾一愣。
這時候還備宵夜?
可已經被雲楚先前幾番舉懾住,不敢多問,連忙低聲應是,快步退了出去。
雲楚獨自站在屋中,聽著那腳步越來越近,心里反倒一點點靜了下來。
知道,今晚對來說很重要。
已經借著太後拿到了奉儀的名分,可這名分能不能真正穩住,還得看蕭承淵如何待。
太子對一個人上不上心,東宮人人都看得出來。
他多來一次,旁人就會多忌憚一分。
他若轉頭就忘了,太後那點抬舉也撐不了多久。
所以這一回,不能只做一個會討好男人的人。
得讓他覺得知識趣,甚至在他煩的時候,也愿意來這里口氣。
這樣,才算真正在東宮有了立足之地。
門簾被人自外掀起。
蕭承淵邁步,一玄常服,腰間只束了條玉帶,顯然是從前頭議事直接過來的,連外袍都未及換。
夜將他形拉得修長拔,肩背繃得極直,眉目間卻著一層淡淡的倦。
張德海立在門邊,垂手低聲道:“殿下。”
蕭承淵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目一抬,便看見站在燈下的雲楚。
像是剛要去沐浴,發髻只松松綰著,簪子卸了大半,肩上披了件薄如蟬翼的淺披帛,底下寢領口微敞,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鎖骨。
許是聽見人進來得急了,袖口只挽到一半,一截細白小臂還在外頭。
先是一怔,像沒想到他來得這樣快,隨即忙低頭福:“奴婢見過殿下。”
聲音仍是的,卻比昨夜多了兩分不自覺的親近。
蕭承淵眸在上停了一瞬。
“你要沐浴?”
雲楚耳尖微熱,像是被他一句話破了心思,低聲道:“奴婢原想著,殿下若不來,便早些歇下。”
“若孤來了呢?”
這話問得平平,雲楚心口卻輕輕一跳。
抬眸看了他一眼,又飛快垂下,像是得不敢多看:“那自然是先伺候殿下。”
蕭承淵看著這副模樣,角極淡地勾了一下。
他今日去慈寧宮用膳,果然被太後提起抬為奉儀一事。
一個奉儀,于他而言原本不值當費心,不過太後既開了口,他也懶得駁。
從慈寧宮出來時,前頭又遞來數封邊地和戶部的折子,皇帝近來龍欠安,朝中大小事卻一件也沒,甚至因他病著,反倒人人都越發繃了那弦。
今日午後,戶部為賑銀和兵餉扯了半日皮,禮部又為著北境使臣京時的接待規制和鴻臚寺起了爭執,夜後,三皇子的人還在兵部為了西北換防一事同東宮屬針鋒相對。
一樁樁一件件,像線纏在人上,越勒越。
他原本該回前殿繼續看折子,可走到半途,不知怎麼便想起那雙含著霧氣的眼,腳下一轉,竟到了這里。
他不愿深究自己這一念是因起意,還是單純想在這片刻里換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