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楚這邊才打發青禾出去，外頭便有小太監來傳話，說慈寧宮又有賞賜送到。
抬了抬眼，心里便明白過來。
該來的，還是來了。
不多時，兩個慈寧宮的小太監捧著描金托盤進了偏殿，後頭還跟著個面容嚴整的嬤嬤，正是昨日立在太後邊的許嬤嬤。
許嬤嬤一進門，先不聲地將屋中擺設與雲楚氣掃了一遍，這才含著點笑意開口：“奉太後娘娘口諭，雲奉儀承寵有度，侍奉盡心，特賜玉冊、春裳兩匹、赤金嵌珠頭面一副，你往後謹守本分，盡心伺候太子殿下。”
雲楚規規矩矩跪下謝恩。
那卷玉冊落到手里時，分量并不重，卻覺得心口跟著沉了一下。
前世也得過名分，只是那時糊里糊涂，不知這東西是保命符，也是催命符。
如今再接到手里，便只覺得像接住了一把開了刃的刀。
用得好，能替斬出一條路。
用不好，第一個劃開的就是自己的嚨。
許嬤嬤見謝恩時眼眶微紅，神倒還沉靜，不由多看了一眼。
到底是太後挑的人，模樣生得好，心看著也不浮。
“太後娘娘還說了，”許嬤嬤語氣放緩了些，“你如今雖得了位分，也不可生驕。東宮規矩重，殿下跟前更容不得輕狂。”
雲楚低聲道：“奴婢謹記太後娘娘教誨。”
許嬤嬤點點頭，臨走前又像隨口一般添了一句：“宮里眼睛多，姑娘既得了好，也要守得住才行。”
雲楚抬眸，正好撞上意味深長的一眼。
心里明鏡似的，面上卻只是應道：“多謝嬤嬤提點。”
等人一走，青禾看著案上那副璀璨的頭面，激得聲音都發：“姑娘，這可是正經按奉儀規制賜下來的，瞧著比昨日那些賞還面。”
雲楚淡淡“嗯”了一聲。
話音剛落，外頭便傳來幾聲并不刻意掩飾的說話聲。
“昨兒才抬了位，今兒連玉冊都送來了，真真是好福氣。”
“福氣？我瞧未必，東宮里的福氣，從來不是誰都接得穩的。”
“可不是麼，一個慈寧宮送來的通房，才伺候兩夜就上了臉，也不怕把自己燒著。”
聲音隔著門簾傳進來，帶著明晃晃的酸意和輕蔑。
青禾臉一變，立刻就要出去呵斥。
雲楚卻將住：“別去。”
“姑娘，們這分明是在……”
“讓們說。”雲楚神平靜，“你現在出去爭，旁人只會說我才得了寵就縱著丫頭欺人，況且們說的，也不算錯。”
青禾一噎。
雲楚抬頭，看著門外被風吹的竹簾，聲音很輕：“在這東宮里，得了好卻接不穩，確實容易把自己燒著。”
說完，卻又笑了笑：“不過，們現在越輕看我，往後才越好辦。”
青禾愣了愣，剛想再問，外頭就又來了人。
這回來的是花廳管茶水的小宮，賠著笑送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，說是周承徽那邊見雲奉儀得了玉冊，特意人送來添喜氣。
青禾下意識去看雲楚。
雲楚掃了一眼那碟點心，只道：“替我謝過周承徽。”
等人走了，才讓青禾把那碟桂花糕拿去喂院角的雀兒。
青禾臉一白：“姑娘是覺得里頭有問題？”
“未必有毒。”雲楚繼續描字，“可們送東西來，不是為了我吃得香，是為了看我敢不敢吃，吃了會不會出事。”
青禾這才反應過來，忙把點心端走。
午後，奉儀得玉冊的消息果然傳遍了半個東宮。
青禾打聽回來的消息一樁接一樁。
有人說皇後宮里那邊只淡淡笑了一聲，有人說淑妃娘娘也讓人問了一句，只當東宮里添了個新玩意。
到傍晚，楊良媛那邊終于摔了茶盞。
“摔得厲害麼？”雲楚頭也沒抬。
“厲害。”青禾低聲音，“聽說連伺候的人都挨了兩掌，周嬤嬤還在屋里勸，說您不過一時新鮮，殿下未必長久。”
雲楚這才停筆。
“信了？”
“像是沒信。”
雲楚角淡淡一勾。
楊氏若真信了，反倒不會鬧。
越鬧，說明越坐不住。
晚些時候，又有個眼生侍從花廳那邊繞到院外，借著送燈油的名義往里瞧。
青禾剛要出去攆人，雲楚便住了，只讓把窗關上，自己仍坐在燈下描字。
那侍站了片刻，見屋里既無哭訴也無得意，才灰溜溜走了。
青禾這回算是真服了：“姑娘，們這是拿您當刺猬在試。”
“試就試。”雲楚把寫廢的紙一團，扔進炭盆，“誰先手，誰先底。”
說完，又讓青禾把明日請安要穿的那新取出來，只挑最規矩的一套。
“頭面也不必多。”
“只戴那支赤金步搖？”
“嗯。”雲楚抬眼看向門外漸暗的天，“明日人多，誰盯著我，誰想給我下臉，我都得先認認清。”
夜里掌燈後，花廳那邊果然又來了一回人。
來的是個圓臉嬤嬤，笑呵呵地送了一盒香，說是東宮舊人都這個味兒，楊良媛從前也常用。
青禾把東西接進來時，臉都繃著：“們這是做什麼？”
“提醒我。”雲楚把那盒香打開聞了聞，隨手扣上，“提醒我東宮里誰才是舊人，也試試我會不會蠢到用別人遞來的東西去見人。”
說完，便把香連盒放進屜最底下，連都不再。
臨睡前，又讓青禾把明日的鞋底換最的一雙，擺也別拖得太長。
“姑娘連鞋都要挑？”
“請安不是站一站就完。”雲楚淡淡道，“明日誰遲誰早，誰先開口，誰存心晾著我，我都要站著看。”
青禾聽得一愣，忽然覺得明天那一趟花廳，未必比前頭書房輕松。
雲楚卻已把燈吹熄了一半。
窗外夜下來，院里安安靜靜，像什麼都沒發生。可很清楚，等明早門一開，真正的眼刀子才會一道道落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