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去打聽阿蟬的事,直到傍晚才回來。
一進門便低了聲音:“姑娘,奴婢打聽到了。阿蟬是前個月才撥進書房的,膽子小,做事也勤快,只是笨了些。書房掌事的孫德全嫌手腳慢,平日里輒打罵,大家都躲著,不大敢幫。”
雲楚放下手中茶盞:“這兩日可有什麼不對?”
“有。”青禾點頭,“聽說殿下書房里那方舊端硯近來常擺在西邊案頭,孫德全張得厲害,見誰靠近都罵。阿蟬這兩日偏偏被指去拭西窗書架,嚇得臉都白了。”
來了。
雲楚心里一沉。
前世那方端硯就是在這個時候碎的。
碎得太巧,巧得像一只手早早擺在那兒,專等著拎個最弱無靠的人出來頂罪。
緩緩挲著杯沿,片刻後問:“孫德全平日和誰走得近?”
青禾想了想:“像是和楊良媛那邊的一個嬤嬤有來往,前日還有人見他們在後夾道上說話。”
雲楚抬眼看。
青禾被看得一激靈,忙道:“奴婢沒敢多問,只裝作路過。”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雲楚輕聲道。
這便對上了。
楊良媛如今正恨著,若有人遞把刀過去,沒有不用的道理。
至于孫德全,一個書房掌事太監,既能在太子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,便絕不只是為了折騰一個小宮。
他是在替別人辦事,順便也替自己清理麻煩。
雲楚思忖片刻,忽地起:“更。”
青禾一愣:“姑娘要出去?”
“嗯。”
“可這會兒天都快黑了……”
雲楚看向鏡中自己那張仍帶著幾分病弱的臉,淡淡道:“就是快黑了,才好出門。”
不能直接去書房救人,那太顯眼。
可若只是去前頭給太子送一盞親手熬的安神湯,順路在夾道上遇見個被欺負的小宮,事便不一樣了。
有些局,不必正面撞進去。
從側面撬一下,往往更省力。
片刻後,雲楚只換了素凈,頭上也未戴那副新賜頭面,只別了支極簡單的玉簪,瞧著清淡得很。
讓青禾提了盅湯,兩人沿著偏僻宮道慢慢往前殿方向走。
暮四合,宮墻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越靠近前頭書房,人聲便越,反倒顯得風聲格外清。
才轉過一道月門,雲楚便聽見不遠傳來一陣抑的泣。
腳步微頓,抬眼看去,果然見一名瘦小宮跪在墻邊,額頭抵著冰涼磚地,肩膀發,旁邊還站著個面相刻薄的侍,正著嗓子斥罵。
“哭什麼哭?不過讓你進去把架子一遍,跟要你命似的。一個賤婢,也配在這兒裝可憐?”
那宮死死咬著,聲音帶著哭腔:“公公,奴婢、奴婢真的不敢那方硯……”
侍抬手便要扇。
“住手。”
雲楚聲音不高,卻足夠那人作一滯。
侍轉頭看見,先是一愣,隨即換上幾分敷衍的恭敬:“原來是雲奉儀。奴才這兒在管教不懂規矩的丫頭,驚擾了您,是奴才的罪過。”
雲楚目落在那跪著的小宮臉上。
瘦,怯,額角有一塊剛出來的紅印,正是阿蟬。
心里一定,面上卻只蹙了蹙眉:“犯了什麼大錯,值得你在夾道上就手?”
那侍陪笑道:“也沒什麼,不過是笨手笨腳,書房的差事做不好。奴才也是怕誤了殿下的事。”
“殿下的事,自有前頭的掌事來管。”雲楚神依舊和,說出來的話卻不輕不重,“你在這兒鬧這樣,若外人聽見,只會說東宮下人沒規矩。”
那侍臉一僵。
雲楚如今雖只是個奉儀,可到底是昨夜剛宿過東宮、今兒又得了玉冊的人,他不敢當面頂撞。
“雲奉儀教訓得是。”他低頭賠笑,“奴才這就把人帶走。”
“不必。”雲楚看了阿蟬一眼,“我瞧嚇得不輕,這會兒再帶去書房,只怕更要出錯。正好我邊缺個跑的人,先借去小廚房替我取些冰糖雪梨來,晚些再給你送回去。”
侍面微變:“這……”
“怎麼,我一個奉儀,借不得你們書房一個小宮?”雲楚聲音仍輕,眼神卻淡下來。
那侍被看得心里發虛,忙道:“奴才不敢,既是奉儀要人,自然使得。”
雲楚這才點頭,示意青禾把阿蟬扶起來。
阿蟬起時都在抖,眼淚掛在睫上,明顯還沒回過神來。
雲楚沒再多留,只讓青禾帶著,繼續往前走。
直到繞出那條夾道,阿蟬才像驟然活過來一般,撲通一聲跪了下去:“奴婢謝奉儀救命,謝奉儀救命!”
雲楚垂眸看著。
這丫頭現在以為自己救的是一頓打,卻不知道,方才救下的是一條命。
“起來。”雲楚輕聲道,“我不過順手而已。”
阿蟬卻不肯,哭得一一的:“不是順手,奴婢知道。若不是奉儀開口,奴婢今日一定會被他們推進書房,孫公公這兩日一直說,若再有人出錯,定要打斷。奴婢、奴婢害怕……”
雲楚心里微沉。
孫德全果然已經在人局了。
彎下腰,親手將阿蟬扶起來,聲音依舊溫:“怕是正常的,可你若只會怕,旁人便會一直挑你欺負。”
阿蟬怔怔著。
雲楚頓了頓,又問:“你可愿意信我一次?”
阿蟬幾乎沒有猶豫,立刻點頭:“奴婢愿意。”
如今已走到懸崖邊上,眼前人就是唯一遞來的一只手,哪還有不抓的道理。
雲楚看著,眸漸深。
很好。
要的,從來就不是做一回好人。
要的是讓這個本該死掉的人,活下來,記住是誰把從泥里拽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