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七這日,宮里從一早便熱鬧起來。
慈寧宮要見沈家姑娘,連地磚都新潑了水,宮人走路都比平日更輕。
雲楚天未亮就被許嬤嬤過去,說太後今日神不好,讓在殿中跟著伺候。
這是抬舉,也是把人擺到火上烤。
雲楚心里有數,進殿時神卻一點沒變。
巳時剛到,外頭便傳來聲響。
“沈太傅府嫡長沈凝華,覲見太後娘娘。”
雲楚手里的茶盤微微一穩,抬眼去。
門外緩緩走進來一名子。
穿月白纏枝海棠宮,頭上只簪白玉步搖,打扮并不十分濃艷,可那高門里養出來的端貴,卻一下就把滿殿人的目都了過去。
眉目生得極好,眼神卻冷,行禮時每一寸作都標準得像量出來的。
“臣沈凝華,給太後娘娘請安。”
太後瞧見,臉果然好看了些:“起來吧,哀家多年沒見你,倒越發有你祖母當年的樣子了。”
沈凝華起,恭恭敬敬答話,不卑不。
幾句之間,便把太後哄得笑了兩回。
殿中氣氛融融,許嬤嬤便示意雲楚奉茶。
雲楚端著描金茶盞上前,步子穩得很。
可就在把茶遞過去的那一刻,沈凝華忽然抬眸,正正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極輕,卻帶著上位者審視件般的淡漠。
“這位便是近來東宮里的雲奉儀?”接過茶盞,語氣也平,“臣早有耳聞。”
太後笑道:“你消息倒靈。”
沈凝華垂眸抿了口茶:“不算什麼消息,只是聽家里人說,太後娘娘近來替殿下擇的人,模樣都極好。”
這話一落,殿里幾個老嬤嬤的眼神都變了變。
雲楚站在一旁,臉上仍帶著奉儀該有的溫順,只像沒聽出其中輕慢。
太後把兩人神都收眼底,故意道:“模樣是好,心也還算安分,你們以後總有見面的時候,先認認人也好。”
沈凝華這才再度看向雲楚,角似有若無地彎了彎:“既如此,我便托大一聲雲妹妹了。”
妹妹二字,從里出來,像一層薄冰。
雲楚前世死前,也聽過這兩個字。
心口冷得發,面上卻只是低頭福:“臣不敢當。沈姑娘出尊貴,奴婢只是東宮奉儀,往後若能在您跟前學些規矩,已是福分。”
沈凝華眼神微頓。
這回答太規矩了,規矩得原本想接著敲下去的話都沒了落腳。
太後卻聽得滿意,點頭道:“你知道分寸就好。”
半日里,沈凝華一直留在慈寧宮陪太後說話。
會下棋,會念佛經,會把宮中舊人一個個得出名字,連太後吃什麼點心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坐在那里,便像天生該坐在東宮正位上的人。
殿中宮人看的眼神,也多了幾分篤定。
雲楚一直安安靜靜站著,添茶、換香、遞帕子,半點錯都沒出。
臨近午膳,皇後也來了。
一進殿便看見沈凝華,笑意頓時深了些:“難怪母後這里今日這樣熱鬧,原來是沈家丫頭到了。”
沈凝華起見禮,皇後親手扶,話里話外都著親近。
雲楚站在後頭,仿佛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影子。
可越是這樣,越能看清這殿里所有人的站位。
皇後、太後、沈家。
這三條線,前世能把一杯酒送死,這一世自然也能。
午膳擺上來時,太後忽然咳了兩聲,許嬤嬤忙扶。
雲楚眼疾手快,把溫著的雪梨羹遞過去。
太後喝了兩口,眉頭才松開些。
皇後瞧見,淡淡笑道:“雲奉儀倒伺候得細心。”
沈凝華接話也快:“會伺候人是好事,子在宮里,最要的不就是這個麼?”
滿桌安靜了一瞬。
皇後笑而不語,太後則瞥了一眼:“話也不能這麼說,人若只有一張臉和一雙伺候人的手,在宮里也走不長。”
沈凝華立刻起認錯:“是臣失言。”
認錯認得極快,姿態也低。
可雲楚卻知道,在心里把這筆賬記下了。
果然,午膳後眾人散去時,沈凝華在廊下停了一步。
像是特意等在那里。
雲楚提著擺要退,沈凝華便輕輕開口:“雲奉儀。”
雲楚停下,福:“沈姑娘。”
沈凝華看著,目落在那張過分婉的臉上,語氣極淡:“你方才回的那番話,很聰明。”
“奴婢只是不想失禮。”
“失禮?”沈凝華笑了笑,“你若真懂禮,就該離東宮遠些。太後今日讓你站在殿里,不是在給你臉,是在讓你認清自己站在哪里。”
雲楚垂著眸:“奴婢站在哪里,由不得奴婢選。”
“是麼?”沈凝華往前走近一步,上的冷香過來,“可人若總分不清自己能拿什麼,不該拿什麼,遲早會因為手得太高,把命都折進去。”
青禾在後頭聽得指尖發涼。
雲楚卻慢慢抬起眼,神仍舊溫順:“沈姑娘提醒得是,奴婢也一直記著,凡是能拿到手里的東西,都得先拿穩,至于拿不拿得高,要看最後是誰松手。”
兩人視線在廊下撞了一瞬。
沈凝華眼底第一次掠過一真切的冷意。
原本以為,眼前不過是個靠著床榻得臉的低賤玩意。
可此刻忽然明白,這個人不是單會示弱。
“很好。”沈凝華輕輕笑了一聲,“我記住你了。”
說完,轉便走,連擺都沒一分。
雲楚站在原地,看著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,才把袖中掐得發疼的手慢慢松開。
青禾急得低聲道:“姑娘,這分明是要把您往死里記恨。”
“本來就恨。”雲楚淡聲道,“有沒有今日這一遭,都一樣。”
抬頭了眼慈寧宮高高的檐角,邊那點笑意涼得厲害:“越恨越好,若總端著,哪里會破綻。”
兩人回東宮的路上,青禾一路都攥著手,憂心忡忡。
“姑娘,沈家姑娘這樣的出,連太後和皇後都抬著。您方才那樣回,會不會太了些?”
雲楚腳步沒停:“我若一味退,只會得更狠。”
青禾想了想,竟也說不出反駁的話。
偏在這時,前頭拐角有人立著,竟是張德海,顯然是專門候在這兒。
他笑著朝雲楚行了一禮:“殿下方才從前頭回來,聽說沈姑娘進宮見過太後了,便讓奴才來問一句,奉儀今日可還安穩?”
這話問得平,卻絕不只是客套。
雲楚垂眸答:“回公公,一切都好。”
張德海看了一眼,又道:“殿下還說,沈家姑娘不是好相與的人,奉儀若真要同打道,往後更得穩些。”
雲楚心頭微。
蕭承淵這話算不上護,卻已是明晃晃的提醒。
“多謝殿下關照。”
張德海笑著應了一聲,便退下了。
青禾等人走遠,才著嗓子道:“殿下連這事都過問?”
雲楚沒答,只抬手把袖口平。
沈凝華今日進宮,太後和皇後都滿意,東宮前頭自然也會有人回稟。
蕭承淵在這種時候還讓張德海遞一句話,已經足夠外頭那些人重新掂量的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