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那一局過去不過兩日，慈寧宮又開了小宴。
名義上是賞花，實際上是太後想替沈凝華把前兩日失掉的面子補回來。
皇後也在，連嘉寧都被去陪坐，整個園子瞧著和和氣氣，實則每個人都繃著一弦。
雲楚席後便一直安靜坐著。
沈凝華吃了個悶虧，自然不會善罷甘休。
果然，酒過三巡，便端著一盞酒朝太後福了福。
“前幾日春宴鬧了笑話，臣心里一直不安。說來也是臣思慮不周，沒早些提醒底下人規制，才人鬧出那樣的錯。今日借太後娘娘的席，臣愿自罰一杯，也敬雲奉儀一杯，算賠個不是。”
這一番話說得漂亮極了。
把自己摘得干凈，只把錯推到底下人上，還順勢在人前擺足了未來東宮主母的氣度。
滿席人聽著，都覺得拿得起放得下。
青禾站在後頭，卻覺得後背發冷。
沈凝華說賠不是，什麼時候真賠過不是。
果然，下一刻，旁邊的秦嬤嬤便捧著一只細頸白玉酒壺走到雲楚案前，滿臉是笑：“雲奉儀，我家姑娘一片好意，這盞酒您可得接。”
那酒才倒進杯里，一縷極淡的甜香便散了出來。
旁人聞不出，雲楚卻一下想起前世桂花釀前那點膩甜。
眼底微冷，臉上卻只出恰到好的惶恐：“沈姑娘給奴婢賠禮，奴婢哪里敢當。”
沈凝華隔著席面看，笑意不減：“一杯酒而已，雲奉儀總不會連這點面也不給我吧？”
太後坐在上首，也看了過來。
滿園人都在等接。
雲楚著酒盞，似是遲疑了一下，忽然抬眸看向沈凝華：“既是沈姑娘賞的酒，奴婢自該。
只是奴婢份低，怕自己不懂規矩，失了禮。
按理，未來主母賜酒前，教導嬤嬤總該先替主子試一試冷熱濃淡，免得怠慢長輩和賓客。”
秦嬤嬤臉微微一變。
沈凝華眉心也幾不可察地了：“不過一盞尋常果酒，何至于這樣麻煩。”
“是奴婢膽小。”雲楚低頭，聲音得很，“前幾日規制之事鬧得大，奴婢如今看什麼都怕出錯。
既然秦嬤嬤最懂沈姑娘的規矩，不如先替姑娘做個樣子，也好奴婢學學。”
嘉寧原本坐著看戲，聽到這里，忽然笑出了聲：“這話也沒錯。沈姐姐不是最重規矩麼？本宮也想看看沈家教出來的嬤嬤怎麼試酒。”
一開口，席間風向便變了。
太後也不想讓人說沈家連這點禮數都經不起看，便淡淡點頭：“既如此，試一口也無妨。”
秦嬤嬤額上立刻冒出細汗。
可話都到這份上，若再推，只會顯得心虛。
只能著頭皮接過酒盞，象征地抿了一小口。
起初什麼都沒發生。
眾人正要把這頁揭過，秦嬤嬤卻忽然捂住嚨，臉驟白。
接著，腹中一陣劇痛，整個人踉蹌後退，撞翻了後的矮幾。
幾上的小炭爐“嘩啦啦”倒下，滾燙銀炭順著袖口直灌進去。
秦嬤嬤凄厲慘，當場撲倒在地，手臂被燙得皮卷起，滿地滾。
園子里頓時大。
沈凝華猛地站起，臉一下白了：“秦嬤嬤！”
太後也沉了臉：“怎麼回事！”
太醫被急急來，掰開秦嬤嬤的一看，當場就變了神：“回太後，這酒里被下了烈的泄腹散，分量不輕。方才又了炭火灼傷，右手手筋怕是……怕是保不住。”
滿席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都落在那只酒壺上。
沈凝華指節攥得發白，第一反應便是看向雲楚。
雲楚卻像真被嚇住了，臉微白，手里的酒盞都差點拿不穩。
“怎麼會這樣……”低聲道，“奴婢方才若直接喝了……”
後面的話沒說完，可誰都聽懂了。
嘉寧冷笑一聲：“是啊，若不是雲奉儀膽小又講規矩，這會兒在地上打滾的就是了。沈姐姐這賠禮，賠得可真夠狠。”
沈凝華猛地轉頭：“不是我！”
這是今日第一次失態。
可一出聲，反倒像坐實了什麼。
皇後眼底掠過惱意，太後更是把臉徹底沉了下來。
“查。”太後聲音發冷，“給哀家把酒壺、酒盞經手的人全都扣下。今日這事，不查明白，一個都別想。”
張德海立刻帶人上前，連桌上的殘酒、秦嬤嬤袖口里滾出來的藥、甚至倒翻的炭爐都一并收走。
園子里一團，誰也不敢再多說一句。
皇後臉難看，卻還得先扶著太後落座，又吩咐太醫先給秦嬤嬤止。
嘉寧卻不肯讓這事輕輕揭過去，站在一旁慢悠悠道：“本宮方才瞧得清楚，這酒是秦嬤嬤親手捧來的。若不是雲奉儀多問了一句試酒，今天倒下的還不知是誰。”
這句話一出，滿席人的臉都更微妙了。
沈凝華站在原地，手指死死掐進掌心。
原想借這一盞酒把春宴那筆賬討回來，誰知反倒把自己邊最得用的嬤嬤折進去了。
太後掃了一眼，沒立刻發作，只道：“沈丫頭，你也留下。”
這就是不準備輕放。
雲楚緩緩把手里的酒盞放回案上，臉仍有些白，像是驚魂未定。
青禾忙扶住，低聲問要不要先退下。
“先等著。”雲楚輕輕搖頭。
這會兒若急著走，反倒像心虛。
不多時，尚食局和慈寧宮兩邊經手的人就都被帶了過來，一個個跪在石磚上發抖。
張德海辦事快，先查酒壺，再查酒水，又把秦嬤嬤帶來的那只食盒一并拆開。
當眾翻到第二層時，里頭果然還藏著一只細紙包，雖只剩一點末，可與方才太醫驗出的藥一模一樣。
園子里頓時連氣聲都輕了。
沈凝華終于開口：“這不是我……”
可話才出口，便連自己都覺得無力。
雲楚沒說話，只把手收回袖中。
上一世沒人替驗酒，這一世這盞酒還沒進，就已經有人替把桌子掀了。
沈凝華今天不死也得掉層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