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寧宮這一查,查了一整夜。
酒壺是秦嬤嬤親自帶來的,倒酒前也沒經旁人的手。
泄腹散從哪兒下進去的,一時說不清,可秦嬤嬤袖中卻搜出一包還沒用完的同樣藥。
人證證擺在眼前,連皇後都沒法一句“誤會”輕輕揭過去。
次日清晨,太後便把沈凝華和雲楚一并去了。
殿中氣氛冷得像結了霜。
秦嬤嬤昨夜手筋被燒斷,整條右臂都包了起來,趴在下首哭得聲嘶力竭。
沈凝華站在一旁,臉白得近乎明,眼底卻生生著一狠勁,像寧肯把牙咬碎也不肯在人前再一步。
太後靠在榻上,聲音很輕,卻比發火時更嚇人:“沈丫頭,這人是你帶進宮的,酒也是你讓敬的,如今出了這種事,你說讓哀家該如何置?”
沈凝華屈膝跪下:“臣管教無方,請太後責罰,但臣絕無害雲奉儀之心。”
太後冷笑:“沒有害的心,你邊嬤嬤袖里揣著藥去給倒酒?”
沈凝華咬住,半晌才道:“也許是秦嬤嬤自作主張,想替臣出口氣。”
這話一出,秦嬤嬤立刻抬頭,像被雷劈了一樣看著。
雲楚站在一側,垂著眼不說話。
早知道沈凝華會棄卒保車。
像這種高門貴,最會的就是關鍵時候把最臟的那只手斬出去,自己仍舊端著清白面。
太後盯著沈凝華看了很久,才道:“你倒撇得干凈。”
皇後坐在旁邊,適時接了一句:“母後,沈家姑娘到底還未東宮,手底下人不懂事,未必就真是授意。依臣妾看,不如重罰這惡奴,也算給雲奉儀一個代。”
太後沒立刻答話,只抬眼看向雲楚:“你呢?你驚的是你,你想怎麼置?”
滿殿的人目一下都落到上。
青禾在後頭張得掌心全是汗。
這是道送命題。
若咬著沈凝華不放,太後和皇後面上都難看。
若輕輕放過,往後人人都能往杯里下藥。
雲楚卻像早就想好了,慢慢跪了下去:“奴婢不敢妄議沈姑娘。只是昨夜那盞酒若真進了奴婢肚子里,奴婢今日怕是連站都站不起來。奴婢份低,不求旁的,只求以後別再有人拿奴婢試手。”
說完,抬頭看向秦嬤嬤,“既是秦嬤嬤自作主張,那便按的罪罰。至于沈姑娘,奴婢信是清白的。畢竟像沈姑娘這樣的人,若真要對付奴婢,也不必用這樣下作的法子。”
這話聽著像替沈凝華開,實則把下作二字牢牢釘在了們主僕上。
皇後臉微沉。
太後抬了抬眉。
“那就這麼辦。”轉著佛珠,聲音淡了下來,“秦氏心思毒,在慈寧宮設局害人,杖二十,趕出宮去。右手既已廢了,也算自食其果。至于沈丫頭……”
看向沈凝華,目里終于多了兩分真正的冷意,“回去閉門思過半月,把宮規抄十遍。你若連邊人都管不住,往後旁的事也不必想得太早。”
這話不重,卻比打一掌還狠。
沈凝華臉上的一下褪得干凈。
太後此話一出,敲打的就是的東宮之位。
可不能辯也不敢辯,只能叩首謝罪。
秦嬤嬤被拖下去時,哭得幾乎斷氣。
經過雲楚邊,眼里滿是怨毒與後悔,像恨不能撲上來咬一口。
雲楚連眼都沒斜一下。
等人都退得差不多了,太後像是乏了,擺擺手讓雲楚也下去。
才走到殿外長廊,便聽見後頭一陣急促腳步聲。
回頭一看,是沈凝華。
顯然是追出來的,面上那層面已經薄得快撐不住了。
“雲楚。”頭一回不帶任何稱呼地名字,“你很好。”
雲楚停步,福了福:“沈姑娘過獎。”
“你是不是覺得,今日廢了秦嬤嬤一只手,就算贏了?”沈凝華盯著,聲音得極低,“你別忘了,你只是個奉儀。你今日能借太後的勢打我的臉,明日也一樣能被太後親手按死。”
雲楚抬眸看,神安靜極了:“奴婢當然知道。所以奴婢比誰都惜命。”
“既惜命,就該離殿下遠一點。”
“可惜。”雲楚角輕輕彎起,“這話您該去同殿下說,不該同我說。”
沈凝華眼底最後一點端莊徹底裂開。
死死看了雲楚半晌,才一字一句道:“我記得你前些日子說,要看最後是誰松手。那你等著看。”
轉就走,背影依舊端直,可袖下的手卻攥得發抖。
雲楚著走遠,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青禾扶住,小聲道:“姑娘,您這回是真把得罪死了。”
“最好如此。”雲楚淡聲道,“越恨,就越會急,人一急,就容易出差錯。”
夜。
蕭承淵來了。
他進門時臉比平日更冷,顯然已知道慈寧宮的置。
雲楚剛起,就被他抬手按回榻邊:“昨日那酒,是不是你早看出來有問題?”
雲楚低著頭答:“聞著不對。”
“所以你把秦氏推了上去。”
“是。”答得很干脆,“們遞來的酒,奴婢不敢喝。”
屋里靜了片刻。
蕭承淵盯著,像在重新打量。
許久後,他忽地笑了一下,笑意卻很淡。
雲楚抬眼看他:“吃過一回虧,就夠了。”
說這話時語氣太平,蕭承淵卻莫名從中聽出一冷意。
他沒追問,只手把人拽進懷里,掌心按在後頸上。
“記著。”他低聲道,“在宮里出手可以,但別讓自己沾得太明顯。”
雲楚靠在他前,輕聲應了。
蕭承淵沒再繼續這話,指腹卻在後頸上按了兩下,力道不輕不重,像警告,也像安。
過了片刻,他忽然問:“秦氏那只手廢了,你可解氣?”
雲楚抬眼看他:“奴婢只慶幸,今日廢的不是奴婢的命。”
蕭承淵看著,眸深了深。
雲楚沒再說話,只替他理了理被自己皺的襟。
外頭夜深風靜,張德海在廊下守著,不任何人近前。
蕭承淵把人攬近了些,閉上眼不再說話。
雲楚伏在他懷里,也沒再問。
此此景,是難得的溫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