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楚沉默片刻,才低聲道:“公主若氣,不如把這幾日的禮學好。”
嘉寧看:“何意?”
雲楚抬眼,“宮里的人都看著您,您這時候越穩,旁人越不敢把您只當一枚好拿的棋子。”
嘉寧盯著看了會兒,忽然笑得有些涼。
雲楚低下頭,默默替把翻的禮冊重新理好。
從昭華殿出來時,天有些。
宮道旁站著兩個小太監,見過來,忙低頭行禮,可等人走遠了,還是有幾句零碎話飄進青禾耳中。
“城西的粥棚又開了兩。”
“二殿下真是菩薩心腸。”
青禾聽得臉都白了,回去後忍不住道:“姑娘,這話若一直這麼傳下去……”
“傳下去也不到我來管。”雲楚把手里的賬簿合上,“我能管的,是別咱們院里也跟著說。”
頓了頓,又道:“把前幾日太後賞的那匣藥材挑兩樣溫和的出來,讓阿蟬悄悄送去常嬤嬤那邊,就說是給潤肺的,再拿二兩碎銀給今日來送炭的小福子。”
青禾一愣:“給他們做什麼?”
“常嬤嬤在慈寧宮里走得久,能聽到的消息多。小福子哥哥在宮門值夜,宮外采買和流民沖到外城,他知道得比旁人清。”雲楚語氣很平,“有些事我不能問太深,可總得知道風是往哪邊吹。”
青禾這才懂了。
夜里蕭承淵沒來,只張德海送了句話,說前頭議事晚,不必等。
雲楚上應了,燈卻還是留到很晚。
坐在燈下翻著針線,阿蟬則在腳踏邊上,小聲說剛從常嬤嬤那邊聽來的話。
“太後今日午後發了一回火,說外頭哭窮的人越來越多,廷還照舊鋪張,若史捅到陛下面前,誰都別想好看。還有……許嬤嬤說,陛下夜里又犯了癥,乾元殿的燈亮了半宿。”
雲楚指尖微。
前世記得,皇帝病得最重的那幾夜後,跟著就是一道旨意,把太子徹底推進京城流民那攤渾水里。
這事兇險,卻也是太子不得不接的差事。
正想著,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原是張德海親自來了。
他一進門便笑:“奉儀還沒睡?”
“殿下前頭忙,奴婢想著,總要留盞燈。”雲楚起相迎。
張德海看了一眼,笑意里倒多了兩分真:“殿下今夜不過來了,只讓奴才送一句,近來宮里話雜,奉儀把底下人的看些。”
雲楚低頭應是。
張德海轉前,像是無意地又添了一句:“還有,殿下這幾日怕是都不得閑,奉儀若聽見什麼,也別慌。”
等人走後,青禾忍不住道:“張公公這是提醒咱們?”
“是提醒,也是試探。”雲楚把燈芯撥暗了些,“他在看我這時候會不會。”
青禾看著,忽然覺得窗外那層濃黑夜都像進了屋里。
雲楚卻比要鎮定多了,因為知道,真正的子還沒來。
可流民風聲既已吹進宮墻,下一步,便該有人借這陣風做局了。
第二日一早,天還帶著薄霧,慈寧宮便傳了話,說太後神不濟,雲楚過去陪著念半卷經。
這樣的差事瞧著無關要,卻最考驗人。
太後近來脾氣晴不定,宮人都恨不能繞著走。
雲楚到了之後,只安安靜靜站在一旁替換香、添茶,既不多,也不故意討巧。
太後念到一半便咳了起來,許嬤嬤忙扶著順氣。
雲楚把溫著的梨湯遞過去時,太後抬眼瞥了一記:“這幾日倒真老實。”
“奴婢本就老實。”雲楚低聲道。
太後哼了一聲,倒沒再挑。
等從慈寧宮出來,已經快近午時。
宮道上日頭正盛,石磚被曬得有些發白。
青禾扶著雲楚往回走,才過月門,便見前頭一行人迎面而來。
為首那人一月白常服,眉目溫潤,笑意也溫和,乍一看比宮里大多數主子都更像個好脾氣的貴人。
正是二皇子蕭承澤。
青禾心里一跳,忙跟著雲楚一起退到道旁。
雲楚垂眸行禮:“奴婢見過二殿下。”
蕭承澤腳步停住,目落在臉上,像是想了想,才笑道:“你便是東宮那位雲奉儀?”
這話聽著像隨口一問,青禾後背卻已經起了一層冷汗。
一個皇子無端記住東宮後院的人,從來不是什麼好事。
雲楚把頭垂得更低:“奴婢陋,不敢污了二殿下耳目。”
蕭承澤笑意更深:“雲奉儀太自謙了,近來連本王都聽說,你在慈寧宮和昭華殿都頗得臉。”
“都是主子們抬舉,奴婢只敢盡心伺候。”
答得規矩極了,連眼都沒多抬一下。
蕭承澤看了片刻,忽然問:“太後近來子可還安穩?嘉寧這幾日是不是也消停些了?”
這兩句問得看似尋常,實則一前一後,都卡在最敏的地方。
雲楚心里發冷,面上卻仍舊順:“奴婢位分低,只能在跟前聽吩咐。太後娘娘如何,自有太醫與許嬤嬤照看,公主殿下金枝玉葉,也不是奴婢能妄議的。”
蕭承澤眼底掠過一極淡的異。
他原還當這不過是個靠著姿冒頭的東宮侍妾,如今一試,倒發現竟得很。
“倒是本王問得唐突了。”他笑著收了話,目卻仍停在上,“只是東宮近來事多,雲奉儀既在殿下跟前,平日也該多勸太子哥哥保重子。兄弟一場,本王也掛心。”
這些話說得溫煦,聽在雲楚耳里卻只覺發涼。
仍低著頭:“奴婢記下了。”
蕭承澤這才像是滿意,抬步要走。
可走出兩步後,他又像忽然想起什麼,回頭一笑:“對了,城西粥棚那邊昨日有人鬧事,本王忙到半夜才回府。若太子哥哥問起,還請雲奉儀替本王帶一句,他不必憂心,本王撐得住。”
青禾臉都變了。
這哪里是姑娘傳話,分明是故意把手往東宮後院里。
雲楚卻像被嚇住一般,立刻福:“奴婢不敢替殿下傳前頭的話。二殿下若有要事,還是請走正經章程。”
的聲音不大,態度卻很明顯。
蕭承澤臉上的笑淡了半分,隨即又恢復如常:“也是,是本王失言了。”
他沒再為難,帶著人便走。
等那行人拐過宮墻,青禾才長長吐出一口氣,手心全是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