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昏暗。
東宮的偏殿里只留了兩盞燈,燈焰被風從窗里一吹,輕輕晃了晃,映得滿室影子都跟著浮。
雲楚坐在燈下拆一只舊香囊。
手里的作很慢,像是在挑香料,心里卻把這兩日聽來的零碎話一條條捋過去。
城西又開了兩粥棚。
尚食局采買的車被外城流民攔過一次。
昭華殿那邊的小太監都在說二皇子仁厚,說他夜里還親自去看了傷民。
慈寧宮里許嬤嬤沒明說,可讓人遞來的話里分明有一句:“近來出風頭,外頭的風得很”。
青禾從外頭掀簾進來,低聲音:“姑娘,小福子那邊剛托人遞了信,說城西今日又多了不生面孔,不像真流民,倒像是有人故意混進去的。”
雲楚手指一頓。
“他還說什麼?”
“還說二殿下那邊的人這兩日很往外說,說太子殿下忙于前頭大事,無暇顧及流民,幸好有二殿下撐著。”
青禾說著,自己都覺得心驚,“姑娘,這話怎麼像專門傳給人聽的?”
雲楚把手里的香料慢慢撥勻,半晌才淡聲道:“因為本來就是傳給人聽的。”
“傳給誰?”
“傳給百姓,傳給朝臣,也傳給宮里。”
抬起眼,目落在跳的燈芯上,“他們不是想人知道二皇子施了多粥,是想所有人都記住,誰在救人,而誰沒面。”
青禾後背一涼。
跟著雲楚久了,也學會聽話里頭的另一層意思。
施粥這種事,最怕的從來不是做得,而是人比下去。
“那咱們……”
“咱們什麼都不說。”雲楚道,“把院里的看,誰若再拿城西和二殿下的事來閑扯,直接攆出去跪。”
頓了頓,又道:“阿蟬呢?”
“在後頭理裳。”
“來。”
不多時,阿蟬進來,規規矩矩跪下請安。
雲楚沒繞圈子:“這兩日張公公是不是進前頭書房進得更勤了?”
阿蟬忙點頭:“是。昨兒夜里都過了子時,前頭燈還沒滅。書房里遞折子的人一撥接一撥,連茶都換了三回。”
“殿下呢?”
“殿下昨兒夜里回東宮時,臉很沉,今兒一早又被傳去乾元殿了。”
雲楚垂下眸。
果然。
蕭承淵不可能什麼都沒看出來。
像他這樣的人,哪一樣都比看得清。
能聽見的,不過是後宮和宮墻邊上的風。
“去把那匣子蓮子心取來。”雲楚忽然開口。
青禾愣了一下:“姑娘要泡茶?”
“嗯。”
雲楚把拆開的香囊重新束好,“殿下若今夜回來,必還睡不安穩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,像只是盡一個奉儀該盡的心。
可只有自己清楚,今夜這一盞茶能不能送到點子上很要。
不能多,更不能像個後院人一樣拈著一點消息去邀功。
得蕭承淵自己把話問出來。
夜深後,外頭果然響起腳步聲。
不是平日里那種從容不迫的步子,反倒帶著幾分得極的沉。
青禾一聽便忙去掀簾。
張德海先一步進來,低聲道:“殿下。”
雲楚起時,蕭承淵已過門檻。
他今夜連常服都沒換,肩上還帶著夜氣,眉眼間著一層極淡的疲。
“奴婢見過殿下。”
蕭承淵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目在屋里掃過一圈,最後落在案上那壺剛溫好的茶上。
“還沒睡?”
“本也要睡了。”雲楚輕聲道,“只是想著殿下這幾日夜里回來得晚,便人溫了壺清茶。”
說著,上前替他把外袍解下。
指尖到料時,察覺他肩背繃得厲害,像一拉到極限卻還沒斷的弦。
蕭承淵坐下後,沒立刻茶,只抬眼看:“你近來倒安靜。”
雲楚垂眸替他斟茶:“宮里話雜,奴才不敢不安靜。”
“你也知道話雜?”
“聽見一些。”
蕭承淵看著,眼神不辨喜怒:“都聽見什麼了?”
雲楚把茶盞推到他手邊,沒有立刻答。
只像斟酌了一下,才輕聲道:“聽見尚食局的人抱怨米貴了,聽見外頭說城西施粥的人多了,也聽見宮里有些碎的,近來翻來覆去總提二殿下仁厚。”
蕭承淵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一頓。
“還有呢?”
“還有昭華殿那邊的小太監說,連不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,城西如今全靠二殿下撐著。”
雲楚說到這里,便停住了。
抬眸看了他一眼,像有些猶豫,“奴婢不懂前頭的事,只是覺得……若連宮里的下人都把同一句話掛在邊,那這話多半就不是偶然傳進來的。”
屋里靜了一瞬。
蕭承淵一直沒說話。
可他看的目,卻在這一瞬深了些。
白日里,詹事府遞上來的流民數目和戶部近幾日的糧價浮,已經他覺出異樣。
夜後,張德海又把城西幾粥棚的名冊大概理了一遍,看著是賑濟,實則許多地方都著刻意。
只是這些都還是前頭的東西。
而雲楚方才說的是另一頭。
宮里、後院、昭華殿,竟都已經在傳同一套話。
前頭有人造勢,後頭也有人順風吹火。
這就不只是施粥搏名,而是要把二皇子仁、太子冷的印象一層層坐進人心里。
蕭承淵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卻很淡。
“孤發現,”他看著,“你總能在不該多的時候,恰好說對一句。”
雲楚心口微微一跳,面上卻仍順:“奴婢不敢說自己說得對,只是聽得多了,心里發慌。”
“慌什麼?”
“慌有些風,像是專門往東宮吹來的。”
蕭承淵著,半晌沒說話。
他今夜回來前,本還只是覺得二皇子在借流民收名聲。
可此刻聽完雲楚這番話,他才算真正把局勢合上。
有人不只想借流民搏人名,還想他局。
他不去,便是失民心。
他去了,便要在那攤渾水里想法子拖住他。
他手把茶盞拿起來,喝了一口。
蓮子心的苦意不重,卻正好了間那點燥。
“你今夜這壺茶,倒是比平時有用。”
雲楚輕輕笑了一下:“殿下若覺得有用,奴婢明日還給您溫。”
這一笑,屋里的冷意像是散了一些。
蕭承淵把茶盞放下,忽然抬手,把一把拽到前。
雲楚猝不及防,低低驚了一聲,下一刻,人已被他按坐在上。
男人掌心扣在腰間,力道比平時重得多。
幾乎能覺到他掌下那得發的緒。
“殿下?”
“別。”
他聲音很低,帶著一點難得外的倦與躁。
雲楚果然沒再。
只是順著他的力道靠過去,鼻尖著他頸側,聞見他上還未散盡的夜寒與龍涎香混在一起。
蕭承淵低頭埋在肩窩里,呼吸比平日更沉些。
他像是在忍什麼,又像只是想在這一刻,抓住一點確實還在自己手里的東西。
雲楚被他抱得有些發疼,卻一聲沒吭。
甚至抬起手,輕輕環住了他的後背。
那作極輕,像安,也像順從。
片刻後,蕭承淵才抬起頭。
他盯著看了一會兒,忽然低頭咬住了。
不是前些日子那種帶著玩味和興致的親近。
而是更重更急,像著一整夜的煩躁終于找到出口。
雲楚後背抵在他懷里,手指下意識抓住他袖口,呼吸很快便了。
他指腹著後頸,迫仰起臉來,舌間的力道幾乎不給躲的余地。
可雲楚沒躲。
甚至在他稍稍退開時,著氣又了上去。
那一瞬,蕭承淵眼底似乎掠過一極淡的異樣。
像是意外,又像是終于確認了什麼。
他重新把人抱,額頭抵著的,聲音得極低:“雲楚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繼續這麼聰明,但別聰明過頭。”
雲楚眼睫輕輕一,低聲道:“那要看殿下肯不肯護著奴婢一點。”
蕭承淵看著,忽地扯了下。
“你倒會趁機討價還價。”
“奴婢只是惜命。”
“孤知道。”
他這句答得太平,反倒雲楚心里輕輕一。
忽然覺得,今夜這一步,似乎不只是把消息送對了。
而是兩個人,第一次真正想到了一去。
窗外夜沉沉,檐下銅鈴被風輕輕吹了一聲又一聲。
屋里卻安靜下來。
蕭承淵沒再提流民和二皇子,只把人抱在懷里,半晌都沒松開。
雲楚也沒開口。
靠在他前,聽著那一下下沉穩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