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華殿這兩日靜得有些不對。
從前嘉寧公主發脾氣，至還能聽見瓷碎裂的聲響。
可這一日，雲楚才進殿門，便先察覺出一種得人不過氣的沉悶。
院里站著的宮人都低著頭，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青禾剛想開口問，前頭便傳來一聲清脆裂響。
像是茶盞被人狠狠砸在了地上。
“滾出去！”
是嘉寧的聲音。
只是比往常更清冷，也更嘶啞。
雲楚的腳步一頓，緩緩掀簾走進去。
果然見到殿中滿地狼藉。
案上的禮冊散了一地，地上碎著三四只茶盞，連平日里嘉寧最那把嵌寶小匕首都被扔在一旁。
立在窗邊，仍是一海棠紅騎裝，可今日那卻不住臉上的白。
手里著一卷已經被攥皺的紙，眼眶都是紅的。
下頭跪著兩名禮部送來的嬤嬤，嚇得連頭都不敢抬。
雲楚看了一眼，先朝那兩人道：“都退下。”
兩名嬤嬤如蒙大赦，忙不迭地退了出去。
嘉寧抬頭看見，眼神里先是掠過一厭煩，隨即又像想起什麼似的，冷冷笑了一聲。
“你來得倒巧。”
雲楚沒急著接話，只彎腰把地上那卷被皺的紙撿了起來。
紙上是禮部新擬的和親儀注。
最上頭幾行字寫得清清楚楚。
北戎使團京後，若兩國盟議有，當擇公主以安邊境。
雲楚眸微沉。
禮部那幫人作，果然比預料的還快。
“看見了？”嘉寧盯著，嗓音發啞，“他們現在連裝都懶得裝了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
“別勸。”
嘉寧猛地打斷，口起伏得厲害，“本宮現在最厭旁人勸我顧全大局。”
像是了太久，終于找到一個能聽說話的人，眼底那層火一點點燒了起來。
“他們憑什麼？”
“邊境出了事，朝臣無能，父皇多疑，禮部怕擔責，就想把本宮塞出去。”
“說什麼和親安邊，說什麼宗室公主本就該為國分憂。”
笑了一下，笑意卻冷得厲害，“這分的哪里是憂，分明是本宮的命。”
雲楚看著，沒立刻開口。
知道這種時候，嘉寧要的不是安。
果然，下一刻，嘉寧便把那卷紙重重摔在地上，咬著牙道：“他們知不知道北戎是什麼地方？”
“路遠得半年回不了一封信，冬日里凍死人的風能把臉都刮裂。那邊王庭里妻妾并立，今日說你是王妃，明日政局一變，照樣能把你送去安別的部族。”
“到時候我這個大梁公主聽著尊貴，實際上不過是個拿來講條件的件。”
說著，眼眶卻更紅了。
“若他們真拿我去換幾年太平，換完之後呢？送過去的人死在半路上或死在帳中，又會有誰記得？”
殿里一時靜得厲害。
青禾站在門邊，聽得手腳都發涼。
雲楚卻只是緩緩走上前，將那卷紙重新攏好，擱到案邊。
“所以公主怕的不是嫁人？”
嘉寧盯著，角發抖：“當然不是。”
聲音忽然低了下來，低得近乎發。
“我怕的是，一旦去了，就再也不是人了。”
“是生是死，是被捧著還是被丟著，全都由別人一句話。”
說到這里，忽然咬住，像終于忍到極限，“我從小長在宮里，看著尊貴，活到現在至還有皇兄護我。可若真被送出去，天高路遠，誰還會護我？”
雲楚心口一。
“皇兄總說會護我。”嘉寧低聲道，“我小時候闖禍，父皇怒，是他替我擋。我不愿學則，是他著給我找騎師傅。連去年我頂撞了淑妃，都是他替我把事下去。”
眼眶終于紅，聲音卻反而更輕了。
“可現在呢？”
雲楚看著，一時竟沒能說出話來。
從前只知嘉寧明艷鋒利。
卻直到今日，才真正看見骨子里還是個被寵著長大的小姑娘。
可以驕，可以烈，也可以上說誰都不怕。
可真到了要被送去那樣一個地方時，怕得和天底下所有姑娘并沒有兩樣。
甚至更甚。
因為是公主。
公主一旦被送出去，連怕都不能怕得太難看。
雲楚慢慢走到跟前，聲音很輕：“公主怨殿下麼？”
嘉寧一怔。
“怨。”幾乎是立刻答了，“怎麼不怨？”
“可我又知道，這事未必真由得了他。”
說著，忽然笑了一聲，眼淚卻順著笑落了下來，“最可恨的就是這個,明知道他也難，可我還是想問，若連他都護不住我，那這宮里還有誰能護住我？”
雲楚心里像被什麼了一下。
忽然想起蕭承淵近來那幾夜眼底的疲，想起他從乾元殿回來時著的冷和倦，想起他抱著自己時那一瞬幾乎不住的煩躁。
原先只覺他站得高，自然掌得住局。
可如今才看清，有些東西，他未必真掌得住。
嘉寧已坐到榻邊，眼淚卻仍掉個不停。
大約是哭得狠了，肩膀都在發抖，偏偏還強撐著不肯失態太久。
雲楚看了片刻，轉從桌上倒了盞溫茶遞過去。
嘉寧接過時，手都是冷的。
“雲楚。”忽然低低開口，“你說，皇兄會不會真送我走？”
雲楚沉默了一下。
最終只輕聲道：“殿下若能護，必會護。”
嘉寧抬眼看。
“可若護不住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