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楚看著,聲音低得近乎耳語:“怕是正常的,可若公主只一味哭鬧,禮部和那些朝臣就只會覺得,您果然還是個除了發脾氣什麼都不會的小姑娘。”
嘉寧怔了怔。
雲楚繼續道:“他們越這樣想,越會覺得把您送出去也無妨。”
嘉寧慢慢攥了茶盞。
雲楚蹲下,與視線齊平。
“公主得讓他們知道,您不是好擺弄的。”
嘉寧看著,眼底還帶著淚,卻一點點靜下來。
“你是說,讓我忍?”
“不是忍。”雲楚輕輕搖頭,“是先把刀收進袖子里。”
殿里安靜了很久。
最後,嘉寧抬手抹了把眼淚,聲音仍有點啞:“你這個人,最會拿難聽的話勸人。”
雲楚笑了笑:“因為好聽的話,大多沒用。”
嘉寧看著,竟也跟著彎了彎。
那笑意很淡,卻總算不再像方才那樣全是絕。
把茶盞擱下,低聲道:“我還是怨皇兄。”
“可我也知道,他這些年對我是真的好。”
說著說著,眼圈又紅了。
“所以我才更怕。”
“怕什麼?”
“怕連他也有護不住我的那天。”
從昭華殿出來時,天已漸暗。
青禾扶著雲楚往回走,直到走出很遠,才低聲道:“姑娘,公主殿下這回是真怕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奴婢從前總覺得,那樣的金枝玉葉,該什麼都不缺。”
雲楚看著前頭長長宮道,淡聲道:“在這宮里,越是看著什麼都不缺的人,越有可能什麼都由不得自己。”
頓了頓,又道:“尤其是子。”
青禾一時沒敢接話。
雲楚卻想起嘉寧說那些舊事時的神。
忽然第一次真正明白,蕭承淵不是沒有想護的人。
只是護得越多,在他上的東西便越重。
而最可怕的是,有些人即便想護,也未必真護得住。
這一夜,雲楚回到偏殿後,很久都沒說話。
直到掌燈時,張德海那邊又遞了句口信來,說殿下今夜仍要留在前頭,不必等。
雲楚應了一聲,便青禾把燈撤了一半。
可等屋里只剩最後一盞時,卻仍舊沒人熄。
青禾看在眼里,小聲問:“姑娘還不睡?”
雲楚看著那一點跳的火,輕聲道:“再等等。”
也說不清自己在等什麼。
或許是在等蕭承淵回來。
或許是在等一個答案。
可直到夜深,外頭也始終沒有新的腳步聲。
偏殿里只余一盞燈,靜靜亮到後半夜。
城西死人了。
消息傳進宮里時,尚食局剛送完午膳,連端菜的侍都比平日安靜許多。
青禾把門一關,著聲道:“姑娘,外頭都在說,城西粥棚那邊有人為搶一碗稠粥打起來了,鬧到最後,竟死了一個。”
雲楚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頓。
“只死了一個?”
青禾一愣:“姑娘這話……”
“若真只是幾口吃食起了爭執,鬧大了,也未必會這麼快傳進宮。”
雲楚慢慢放下筷子,“能傳得這樣快,只怕不是一條人命的事,是有人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,城西出子了。”
青禾聽得後背發涼:“那這事會不會牽到殿下?”
“會。”雲楚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皇帝昨夜才把流民安置的擔子給太子,今日城西就死了人。
若說這當中沒有人借勢,一個後院子都不信。
果然,不過半個時辰,阿蟬也從前頭遞回話來,說張德海一早便帶著兩撥人進出書房,殿下午膳都沒顧上用,直接去了乾元殿。
“還說什麼了?”雲楚問。
“說二殿下今早親自去了城西,把那死人的尸首都人抬到粥棚外頭,讓附近百姓都看見,口口聲聲說朝廷不會不管。”
青禾倒吸一口涼氣:“這是救人還是做戲?”
雲楚沒答。
只覺得眼前仿佛已浮出那一幕。
尸首擺在粥棚外,人群圍著看,二皇子一溫潤面地站在那里,說幾句安人心的話,旁人自然會覺得他是好人。
至于人為什麼死,死得冤不冤,反倒沒人細究了。
因為活著的人更怕下一尸首到自己。
“姑娘,要不要讓小福子再去細問?”青禾低聲道。
雲楚搖頭:“不用催得太急。越是這種時候,越有人在找誰往外探聽。”
想了想,又道:“倒是常嬤嬤那邊,可以送一碗安神湯過去,順便問一,慈寧宮里今日誰去見過太後。”
若城西命案都傳進宮了,太後不可能不問。
而太後一問,皇後和沈凝華那邊,自然也都會跟著。
這樁事,已不止是城西一個死人。
還是一陣能吹向每個局中人的風。
傍晚時分,消息果然一層層遞回來。
常嬤嬤說,太後今日午後聽完回稟,臉極差,當場摔了茶盞,罵順天府和戶部都是廢。
皇後雖面上穩著,回去後也立刻桂嬤嬤去打聽太子那邊打算如何收場。
而最有意思的一條,卻是阿蟬從前頭聽來的。
“奴婢聽守門的小侍說,二殿下今日在乾元殿回話時,先說自己不過恰好路過城西,見流民可憐才多留片刻,又說太子殿下近來忙,若東宮顧不過來,他愿替皇兄分憂。”
青禾當場就變了臉:“這不是明擺著做好人麼?”
雲楚輕輕笑了一下,笑意卻冷。
“是啊,連話都替人說圓了。”
垂眸把手邊那盞冷茶推遠了些,心里卻一點點明白過來。
二皇子從一開始就沒想著把太子拖死在城西。
他要的是仁名,是皇帝心里那點本來不該的比較。
像這樣的人,最可怕的從來不是一時下刀子。
而是他總笑著,把刀藏在袖子里,等人流時,還能替人遞一塊帕子。
雲楚正想著,外頭忽然有腳步聲響起。
張德海邊的小侍來傳話,說殿下今夜回來得晚,讓奉儀不必等。
可偏偏又在臨走時,加了一句:“張公公說,殿下今日在城西沾了些氣,若奉儀院里備得出清心安神的茶,夜里送一壺去前頭也好。”
青禾一聽,忙看向雲楚。
這是明著遞話了。
雲楚卻不急,只淡淡道:“去備吧,蓮子心不要太重,再加一點陳皮。”
夜深下來時,親自提著食盒去了前頭。
書房外的風比後院更冷。
幾個小太監站在廊下,連呵出的白氣都帶著不敢出聲的意味。
張德海看見來,像是早有預料,低聲道:“奉儀請。”
雲楚踏進書房時,便聞到一極淡的腥氣。
不重,卻確實有。
蕭承淵站在案前,上仍是白日里那件常服,只是袖口濺了幾點已經發暗的,看上去像是還來不及換。
案上攤著幾張供詞和城西畫出來的簡圖,旁邊還放著一只裝了半包糧食的布袋。
他聽見腳步聲,抬眼看過來,眉心仍舊著一層冷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張公公說,殿下今日沾了氣,奴婢送壺茶來。”
雲楚把食盒放下,目卻只在他袖口那幾點暗紅上停了一瞬,便立刻收回去。
蕭承淵顯然把這一眼看見了。
“怕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