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婢怕的不是。”雲楚輕聲道,“是流之後,還有人借著說話。”
書房里一下靜了。
張德海眼皮都沒敢抬,悄無聲息地帶人退下。
蕭承淵看著,半晌才道:“你又想到什麼了?”
雲楚替他把茶倒好,“奴婢沒想到什麼大道理,只是覺得,今日那人若真死在民腳下,二殿下未必會這麼快趕到。可他偏偏趕到了,還偏偏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在管。”
“這不像救火,倒像是等火燒起來後,專門提著水去讓人看。”
蕭承淵盯著,眼底極淡地了一下。
白日里,他在城西看見那尸首時,心里生出的第一個念頭,也是太過于巧合。
可巧合這種東西,最難拿來當證據。
“你倒敢說。”
“奴婢只敢在殿下面前說。”
蕭承淵手把茶盞端起來,喝了一口,隨後才淡淡道:“那死的人不是尋常流民,是個從南邊逃來的小販。昨夜才到城西,今晨便死在粥棚邊上。”
雲楚心口一。
“殿下是疑心有人借他的死做局?”
“不是疑心。”
蕭承淵把茶盞放下,眸冷沉,“是八如此。”
雲楚沒再說話。
知道蕭承淵既說出這句話,便說明前頭查到的東西只怕比外頭傳的更難看。
果然,下一刻,他便道:“那死者上,搜出半塊順天府的舊腰牌。”
雲楚一怔。
順天府。
這就不是單純流民鬧事,而是要把衙門、戶部和東宮統統卷進去。
蕭承淵扯了下。
“雲楚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孤現在有點慶幸,你是站在孤這邊的。”
雲楚眼睫輕輕一。
原本還要再說什麼,卻被這句輕飄飄的話堵得一時失了聲。
而蕭承淵已重新低頭去看案上的供詞,像只是隨口一說。
可卻清楚地聽見自己心口在那一瞬輕輕一跳。
低下頭,聲音輕:“奴婢是殿下的人,自然站在殿下這邊。”
蕭承淵低聲一笑。
城西命案之後,東宮前頭的燈一連亮了三夜。
青禾去領熱水回來時,都忍不住低聲音:“姑娘,前頭像是沒一個人敢氣似的,張公公方才路過時,我瞧見他眼下都青了。”
雲楚坐在燈下描著一張殘缺的名單。
那上頭不是正經名冊,不過是阿蟬、小福子還有常嬤嬤這些日子遞回來的零碎名字。
哪個小太監近來常往花廳外頭去,哪個婆子在墻下聽靜,哪個侍同順天府的人有親眷,都一條條記著。
前頭的時候,後院不能只是看熱鬧。
寫到一半,忽然停下筆。
“阿蟬,前頭今夜還在議事?”
“是。”阿蟬立刻答,“奴婢方才送熱水時瞧見,詹事府的兩位屬都還在,張公公還說,殿下今兒晚膳又沒顧上。”
雲楚沉默了一下,合上冊子。
“去小廚房拿些清淡的點心來,再溫一壺茶。”
青禾一聽就知道要做什麼,忙問:“姑娘今夜還去?”
“去。”
“可殿下忙這樣,未必顧得上……”
雲楚抬眸看:“正因為顧不上,才更要送。”
到書房時,已近子時。
外頭夜風骨,書房里卻亮如白晝。
張德海親自迎出來,臉上雖還帶著笑,可眼角的疲比前幾日更重。
“奉儀來了。”
雲楚把食盒遞過去:“給殿下和諸位大人墊墊肚子。”
張德海接過,正想照舊先替轉進去,書房卻傳來一道低沉聲音:“讓進。”
雲楚腳步微頓,隨即垂眸。
幾位屬都是人,立刻行禮退下。
待門一關,書房里的繃像才終于松了一寸。
雲楚沒有先問,只替他把熱茶往前推了推。
“殿下今日嗓子都啞了。”
待門合上,書房里那人的冷肅才像松了一線。
雲楚這才重新抬眼,看向案後的人。
“殿下今日還沒歇?”
“歇不了。”蕭承淵端起送來的茶,喝了一口,嗓音里帶著一點不住的啞,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張公公白日說,殿下今日在城西沾了氣。”
雲楚低聲道:“奴婢想著,多送壺熱茶來。”
這話說得平靜,倒蕭承淵眼底那層沉稍稍松了些。
他低頭看著那只茶盞,半晌才道:“今日來回跑了一整日,耳邊全是人說話的聲音,只有你來了,還算清靜。”
雲楚聽出他話里的疲意,便更不肯多問了。
只是安安靜靜站在一旁,過了一會兒,才輕聲道:“那奴婢就不說話,陪殿下坐一會兒。”
蕭承淵抬眼看。
那一眼里沒了方才對著屬時的冷,倒像終于肯從繃里出一口氣。
“過來。”
雲楚依言走近。
下一刻,男人已抬手將拽進懷里。
這回不像前幾次那樣帶著急躁。
他下在肩上,手臂扣著的腰,竟許久都沒出聲。
雲楚能覺到他上的寒氣,也能覺到那層被了一整日的疲倦。
沒掙,也沒問,只由著他這樣抱著。
過了好一會兒,蕭承淵才低聲開口:“他們一個個都盯著孤,等著看孤怎麼錯。”
“外頭的人等著看,奴婢卻只盼著殿下別累壞了。”雲楚的聲音很輕。
蕭承淵低頭看,眼底終于浮出一點淡淡笑意。
雲楚心口微微一跳,抬眸時,正撞進他仍帶倦的眼里。
下一刻,他已經低頭吻在頸側。
那一下并不重,卻燙得厲害。
雲楚手指一,下意識攥住了他袖口。
蕭承淵今日顯然著太多煩躁與疲憊,吻落下來時有些凌。
他沿著頸邊緩緩往上,最後停在耳後,呼吸微啞。
雲楚被他得微微仰起臉,臉頰一點點熱起來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您今日這樣,倒不像是要寵奴婢。”
蕭承淵作一頓,隨即低笑。
“那像什麼?”
雲楚被他抱著,輕聲道:“像是累了,來奴婢這里歇一口氣。”
書房里靜了一瞬。
蕭承淵看著,眸漸深,卻沒否認。
片刻後,他只在鎖骨上方輕輕咬了一下,才把人放開些。
“你倒看得明白。”
雲楚垂著眸,耳尖卻已經熱。
蕭承淵抬手了的下,嗓音仍啞,卻比方才緩和許多。
“孤明日還得去乾元殿,今晚不留你太久。”
他說完,抬手替理了理鬢邊散下的一縷發。
“回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雲楚應聲,卻在轉前又替他把茶盞往前推了推。
“殿下,茶別放涼。”
蕭承淵嗯了一聲,目卻仍落在上。
雲楚從書房出來時,夜風一下灌進領,冷得清醒了許多。
可心里卻是熱的。
知道自己今晚什麼都沒問才是對的。
只是來送一壺茶,陪他站了一會兒,讓他在滿屋子的公文和人心之外,稍稍松了口氣。
的目的也不過是讓他在最煩的時候想起自己片刻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