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命案過去後,東宮後院反倒比前幾日更安靜了。
安靜得有些刻意。
青禾去花廳領份例時,回來後便皺著眉道:“姑娘,今兒那些人見了奴婢,竟都笑著說恭喜。”
雲楚正低頭翻賬冊,聞言手指頓了頓:“恭喜什麼?”
“說恭喜姑娘如今在慈寧宮、昭華殿和殿下跟前都得臉,連前頭的事怕都能說上一兩句。”
青禾說到最後,聲音都低了,“奴婢聽著只覺得渾發。”
雲楚緩緩抬起頭。
盯著青禾看了片刻,忽然輕輕笑了。
“們這不是在恭喜我,是在替我揚名。”雲楚把賬冊合上。
“一個低位奉儀,若只得寵,旁人至多眼紅。可若人覺得連慈寧宮、公主和東宮前頭都能沾手,那就不單單只是眼紅了。”
青禾聽得心口發:“誰在傳這些?”
“誰都可能傳。”雲楚淡淡道,“但頭一個盼著這話傳開的,不會是後院這些人。”
們就算恨,也多半只想折寵。
可現在這風,卻是要把往另一個地方推。
推一個名分不高,卻仿佛能左右東宮風向的禍水。
到那時,不只後院舊人恨,連太後、皇後,乃至前頭那些最忌人沾事的人,都會開始真正看不順眼。
不過是一塊最方便拿來試東宮深淺的石頭。
雲楚想明白這一層,反倒平靜了。
“把院門關嚴。”吩咐,“今日起,誰來問都只回一句,殿下近來忙,奴婢連殿下的面都見。”
“可殿下明明前兩夜……”
“越是如此,越要說沒見著。”雲楚抬眸看,“有人費這麼大勁替我揚名,我若自己順著站上去,不就是送死?”
青禾這才徹底明白過來。
姑娘不是不高興,而是太清楚這風吹的本不是榮寵。
傍晚時分,阿蟬也遞回消息。
“姑娘,奴婢聽前頭值夜的小侍說,這兩日不止後院在傳,連外宮門那邊都有人提起,說東宮有位雲奉儀,近來很得殿下信重,連慈寧宮都抬著。”
青禾臉一下白了。
外宮門。
那就不是後院婦人嚼舌這麼簡單了。
雲楚卻只點頭:“我知道了。”
越是平靜,青禾反倒越慌:“姑娘,咱們總不能干站著人這樣傳吧?”
“急什麼。”雲楚把手邊那支最惹眼的赤金步搖重新收回匣底。
“有人費這麼大力氣替我抬名,我若這時候跳出去辯,不正好坐實自己心虛?”
第二日請安時,雲楚果然比往常更素。
一月白緞,發上只別一支再尋常不過的白玉簪,連脂都只薄薄點了一層。
一進花廳,便能明顯覺到屋里目都變了。
從前那些目,多半只是輕蔑和妒意。
可今天,卻多了試探。
像在看究竟是不是傳聞里那樣,已經得意到忘了自己是誰。
周承徽第一個笑出了聲:“雲妹妹近來可真是東宮里的紅人。”
廳里瞬間靜了靜。
雲楚垂眸道:“承徽過譽。”
“哪里是過譽。”周承徽意味深長地道,“外頭都說,慈寧宮和昭華殿如今都不得你,前頭若有什麼事,殿下也總往你那邊去。妹妹這樣的本事,咱們後院里可再找不出第二個了。”
這話里的刀,幾乎明晃晃擺在桌上。
雲楚卻連眼皮都沒抬,只輕聲道:“外頭的人胡說,承徽若也信,倒妹妹惶恐。”
“胡說?”有人輕輕接了話。
眾人轉頭看去,卻見來的是桂嬤嬤。
是皇後邊最得力的老人,平日極往東宮後院面,這會兒卻像是奉命來送東西似的,面上帶笑,眼里卻半點笑意也無。
“若只是胡說,何至于連宮門外頭都傳開了?”桂嬤嬤含笑看著雲楚,“雲奉儀好大的本事。”
滿屋子人都屏住了氣。
雲楚這才抬起頭來,神卻仍平和:“嬤嬤抬舉了,奴婢若真有那樣大的本事,頭一個就該把這些閑話下去,又怎會由著旁人把自己往這種名聲上推?”
桂嬤嬤眼底微微一。
周承徽也被噎了一下。
雲楚卻已順勢站起,朝桂嬤嬤福:“只是嬤嬤今日既提了,奴婢倒想求個明白。若真有人故意拿一個低位奉儀的名聲做文章,那他是在打奴婢的臉,還是在借奴婢試東宮?”
這話一出,滿廳更靜。
桂嬤嬤也沒想到會把話反手送回來。
盯著雲楚看了兩息,忽然一笑:“雲奉儀這張,倒真不白長。”
“奴婢只是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桂嬤嬤沒再接,只把視線從臉上挪開,淡淡道:“皇後娘娘命奴婢來送兩句規矩。東宮後院再得寵的人,也得記著自己份。若一個奉儀的名字傳得太響,可不是什麼福。”
雲楚低頭:“奴婢謹記。”
桂嬤嬤來的快,走得也快。
可這一趟像一只手,把滿屋子人的猜疑都拍得更實了。
請安一散,眾人向雲楚的目便更復雜起來。
青禾跟在後,小聲道:“姑娘,皇後那邊都聽見風了。”
“本就該聽見。”雲楚淡淡道,“這風若吹不到皇後耳邊,就算白吹了。”
話音才落,後便有人追了上來。
是常嬤嬤。
一向極在明面上找來,這會兒卻像是特意挑了個無人的拐角,才低聲道:“姑娘近來收著點,太後那邊也聽見風了。”
雲楚腳步一頓:“太後怎麼說?”
“沒說重話,只說若真有人拿一個奉儀的名聲往外頭做文章,那這個奉儀就算沒錯,也未必是福。”常嬤嬤看了一眼,“還有一句,太後今日午後怕是要見你。”
青禾聽得手都涼了。
太後這時候召見,絕不會是賞。
雲楚卻只點頭:“我知道了。”
常嬤嬤低聲音又補了一句:“姑娘自己小心。有人這是在拿你試東宮,也在試太後和殿下容不容你爬得太快。”
等常嬤嬤走遠,青禾才敢輕聲道:“姑娘,咱們這是被推到火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雲楚抬眼看向前頭長長宮道,眸一點點涼下來。
回到偏殿後的第一件事,便是讓青禾把近來得的幾樣賞都收起來。
第二件事,則是阿蟬和院里幾個小宮人都記住一句話。
“從今往後,誰來問,都說我近來閉門抄經,除了去慈寧宮和昭華殿,別一概不走。”
“還有,”頓了頓,“若殿下來了,也只許說殿下是來歇腳,不許再讓外頭生出其他閑話。”
青禾聽得心驚:“姑娘,這不是把好不容易得來的臉面往外推麼?”
雲楚笑了。
一回若是真順著風站上去,等著的就不只是後院嫉恨了。
而現在遠還沒強到能接這種忌憚,所以只能先把自己重新按回去。
這樣,別人那只過來試水的手,才沒那麼容易借著,把整池水都攪渾。
午後日影移到窗下時,外頭終于有人來傳。
“太後娘娘有旨,召雲奉儀即刻過去。”
青禾一下攥了袖口。
雲楚卻慢慢站起,平擺褶皺,神平靜得像早已等著這一刻。
“走吧。”
輕聲道,“該來的,總得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