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寧宮。
雲楚才踏進殿門,便聞到一極濃的藥味,重到連平日里常燃的沉水香都不住。
太後半靠在榻上,手里捻著佛珠,臉卻比前些日子更差。
許嬤嬤立在一旁,連抬眼都不敢多抬。
雲楚,規規矩矩地叩首:“奴婢給太後娘娘請安。”
太後沒立刻起。
垂著眼撥了兩圈佛珠,才淡淡開口:“近來外頭很熱鬧,連哀家這里都聽見了不你的名字。”
雲楚仍伏在地上,聲音平穩:“奴婢有罪。”
“你倒認得快。”太後抬眼看,“那你說說,你罪在哪兒?”
殿里靜得只剩佛珠撞的細響。
青禾站在殿外,背上已經沁出冷汗。
雲楚卻只把額頭又低了一寸,緩緩道:“奴婢位分低,名聲卻傳得太響,外頭借著奴婢的名字做文章,是奴婢沒守住分寸。”
太後這才把佛珠停了停。
“那這些文章,是你自己做出來的,還是旁人替你做的?”
“奴婢若說不是自己,聽著像推。”雲楚頓了頓,“可奴婢也不敢說全與自己無關。”
太後盯著看了片刻,眼底那點冷意反倒淡了半分。
最厭煩的從來不是有心思的人。
厭煩的是有心思,還裝得半點不知死活的人。
“起來回話。”
“謝太後娘娘。”
雲楚起後,仍低著頭,連視線都放得很低。
太後慢慢靠回迎枕上,聲音卻更沉了些:“你是不是覺得,自己如今在昭華殿,在太子和哀家跟前都留了臉,便能比旁人多走幾步?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太後冷笑一聲,“不敢,你就不會深更半夜往前頭送茶,讓外頭把一個後院奉儀的名字傳得外宮門都知道,連皇後都專門派人來敲打你。”
雲楚心里清楚,太後這幾句話里,怒意只有一半,另一半則是在試。
若這時候只會哭著喊冤,便不值當太後再往後看。
“太後娘娘明鑒。”輕聲開口,“奴婢送茶,不是為了前頭的事,只是不敢讓殿下在最煩的時候還覺得奴婢不懂事。至于外頭那些話,奴婢若真想借著得寵越線,今日便不會急著收網。”
太後沒說話,只示意繼續。
雲楚便垂眸道:“奴婢份低,命也輕,比誰都怕別人故意把奴婢往不該站的位置上推。”
“推你上去做什麼?”太後淡淡問。
“做試探東宮的那塊石頭。”
這話一出,許嬤嬤眼皮都輕輕一跳。
太後沒,只瞇起眼打量。
“那你覺得,誰在拿你試東宮?”
雲楚沉默了一瞬,才低聲道:“誰都可能,後院有人盼奴婢倒,外頭有人盼東宮,甚至連看不慣低位侍妾得臉的人,也都盼著奴婢自己先忘了規矩。”
沒點破,卻幾乎把能說的都說到了。
太後看著,終于笑了一聲,只是笑意很淡。
“你這張,倒比哀家頭一回見你時更利了。”
雲楚垂著眼:“奴婢只是怕死。”
“怕死是好事。”太後轉著佛珠,慢悠悠道,“這宮里不怕死的人,往往死得最快。”
說到這里,卻忽然換了口氣:“可怕死歸怕死,你也要記著,一個奉儀,得寵便得寵,若人覺得連前頭都能上一腳,那便不是福,是禍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你當真明白?”太後看著,眼底的一閃,“那你同哀家說,若外頭真有人借你做文章,你眼下最該做的是什麼?”
雲楚沒有立刻答。
站在那里,像是想了想,才緩緩道:“最該做的不是辯自己有沒有錯,而是守住規矩。”
太後挑眉,“為何?”
雲楚輕聲道:“奴婢若急著替自己撇清,後院便會更,奴婢若真仗著這風站上去,外頭便更有話說。到頭來,別人要看的不是奴婢清不清白,而是東宮容不容得奴婢。”
殿靜了片刻。
太後手里的佛珠終于停了下來。
“那你倒說說,東宮容不容得下?”
這話太重,重得連許嬤嬤都屏住了氣。
雲楚卻并未慌,只重新跪了下去。
“奴婢不敢替東宮作答。”
額頭著地磚,聲音卻異常清楚,“奴婢只知道,外頭流民案已夠,若東宮後院這時候還鬧出一個笑話,只會他人更得意。”
太後盯著跪伏的背影,許久沒說話。
當然清楚,近來外頭的風不對。
二皇子施粥收名,皇帝又把安置流民的差事給太子,這里面哪一層都不簡單。
可越是這樣,越不能容一個奉儀的名字在這種時候被傳得太響。
因為雲楚這種人,一旦得寵又得用,最容易長出不該長的心。
但這姑娘又的確比原先想得更清醒些。
“起來吧。”
雲楚緩緩起。
太後把手里的佛珠放到一旁,神卻沒徹底松下來:“哀家今日你來,不是為了罰你。”
雲楚沒接話。
“是為了讓你記住,自己能走到哪一步,不是你說了算,也不是太子一時寵你便算數。東宮終究要有正位,要有規矩,要有能住場的人。”
雲楚心口一。
知道,這才是太後今日真正要說的話。
“你如今得臉,哀家不攔。”太後淡淡道,“可你若因此生出自己能一直著別人往上走的念頭,那便是蠢。”
“奴婢從未敢這樣想。”
“最好如此。”太後看著,“沈家那邊,近來已經在議日子了。”
雲楚眼睫輕輕一。
盡管早猜到會有這一天,可真正從太後里聽見,心口仍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
太後只點到這。
靠回枕,似是有些倦了,聲音也淡了幾分:“回去吧,近來先安分著,別再哀家聽見你的名字和外頭那些風一起傳。若做不到……”
沒把後半句說完。
可雲楚心里比誰都清楚。
若做不到,太後便會親手把按下去,甚至順手拿來給未來東宮正位立威。
“奴婢謹記。”
雲楚退出慈寧宮時,掌心已經微微發涼。
青禾忙迎上來,小聲道:“姑娘,太後娘娘怎麼說?”
雲楚走出很遠,才低聲道:“太後不是來罰我的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青禾怔了怔,下一瞬便明白了,“是不是沈家那位……”
雲楚輕輕嗯了一聲。
長長宮道上,春風吹得宮燈穗子輕晃,明明是暖意漸濃的時候,青禾卻只覺得一陣發冷。
回偏殿的路上,兩人都沒再說話。
直到拐過東宮後墻,雲楚才忽然停了步子。
前頭廊下立著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