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凝華將東宮的消息傳開後，東宮上下連走路都比往常輕了幾分。
宮人們最會見風使舵，上不敢多說，眼神卻已經先變了。
青禾去尚食局領東西時，回來後著聲道：“姑娘，今兒那些人見了奴婢，倒不再拿您說笑了。”
雲楚正坐在窗下理香料，聞言抬眼：“哦？”
“不是不說，是換了個說法。”青禾臉不太好看，“說往後東宮有了未來太子妃坐鎮，許多不該有的熱鬧，便該慢慢散了。”
雲楚輕輕嗯了一聲。
這比前幾日那些明里暗里的恭喜，更像一記無聲的掌。
正想著，外頭便有小太監來傳話，說太後有旨，命東宮後院擇兩名得之人，隨未來太子妃往城西外粥棚看一眼，以示東宮對流民的安之意。
青禾聽得一怔：“姑娘，太後怎麼會點後院的人去？”
雲楚把手里的香囊擱下，眸一點點沉了些。
“不是點後院，是點沈凝華。”
“那姑娘您……”
“我不過是個陪襯。”
這話說得平靜，心里卻已明白。
太後這一著極妙。
外頭流民案正，二皇子粥棚聲名正盛，東宮若半點不，便像真的冷眼旁觀。
可太子又不能真在這時候大張旗鼓地做表面文章，于是由未來太子妃領著後院眷一面，既抬了沈凝華，也算替東宮補一層面。
至于把捎上，多半不是抬舉。
而是讓親眼看一看，真正該站在臺前的人是誰。
午後，懿旨便落下來。
隨行的是沈凝華和雲楚。
周承徽原還想爭一句，聽見名字卻也只得把話咽了回去。
次日清晨，馬車便從東宮偏門出了宮。
雲楚原以為自己會同別的眷一道坐在後頭，誰知上車時，桂嬤嬤卻含笑把往前一引。
“雲奉儀同沈姑娘一道吧。”
這話聽著客氣，實則半點回旋的余地都沒有。
雲楚卻只能垂眸應是，提上車。
車廂寬敞，熏著極淡的清香。
沈凝華已先坐在里頭，背脊直，手邊擱著一卷賬冊，像去的不是城西粥棚，而是一場尋常出行。
雲楚上去後，在下首的位置坐下，規規矩矩地把距離留得恰到好。
馬車轆轆而。
一路上，兩人誰都沒先開口。
直到拐過外城最熱鬧的街巷，車外漸漸傳來雜人聲，沈凝華才合上手里的賬冊，淡淡道：“雲奉儀近來倒比前些日子更安靜了。”
雲楚垂眸：“太後和皇後都教了規矩，奴婢自然不敢不記。”
“是真記住了，還是暫時裝出來的？”
雲楚抬眼時，神仍舊溫順：“奴婢份低，裝也好，真也好，先把規矩守住總不會錯。”
沈凝華看著，忽然輕輕笑了。
車又走了一陣，外頭的喧鬧聲終于更清楚地進來。
雜的腳步聲，孩的哭聲，還有一陣陣飯粥混著污水的味道，一并從車簾里鉆進來。
雲楚自重生後，還是頭一回離這些東西這樣近。
馬車停下時，掀簾下車，第一眼便看見遠搭起的幾粥棚。
棚子不算小，鍋也架得足夠大，可圍在外頭的人更多。
老的，的，抱孩子的，拄子的，衫襤褸地一團。
青禾跟在後，臉都白了半截。
在宮里待久了，哪里真見過這樣的場面。
雲楚鎮定地往前看。
忽然明白，為什麼二皇子要在這上面做文章。
因為這種地方，本就最容易生出人心。
誰在這里遞出一碗熱粥，誰就像真了活命的菩薩。
“沈姑娘，雲奉儀。”迎出來的是順天府的人，滿臉賠笑，“粥棚已備妥了，二位只需照例看一看，再將帶來的藥材和棉分發一，百姓自然念東宮恩德。”
話說得圓滿，卻像一層油抹在爛泥上。
雲楚心里冷笑。
念東宮恩德。
若真念，如今城西外頭就不會滿耳朵都是二皇子仁厚。
沈凝華倒像沒聽出什麼，只微微點頭：“帶路吧。”
今日打扮得極穩，既不奢華，也不失面。
一走出去，那些原本還作一團的人，竟真的慢慢安靜了些。
不是因為認得。
而是因為人天生就會看得出，什麼真正出高貴的人。
雲楚跟在後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知道這一趟自己不是主角。
前頭沈凝華同順天府的人說話，每一句都得，問粥夠不夠、藥材分得如何、是否有孩和老弱先領，連眉頭蹙起的弧度都像算好了。
不是在作秀。
分發藥材時，遠忽然一陣。
有人在喊：“二殿下來了！二殿下來了！”
這一聲像往鍋里潑了滾油。
原本就躁的人群一下朝另一頭去，連順天府的人都跟著了腳步。
雲楚轉頭看去，果然見不遠又搭著一更大的粥棚。
棚下站著的人，一素凈常服，眉目溫和，正是蕭承澤。
他邊圍著幾個小孩子，腳邊還跪著個老嫗，哭著叩頭。
而他竟真的親自俯下去扶。
那一瞬，四下的目幾乎都往他上聚了過去。
城西的風灰撲撲地吹起來，吹得他袍輕晃。
可他站在那里，卻比誰都像個好人。
所以蕭承澤本不怕太子查糧、查名冊。
因為百姓最先看見的，從來不是那些，而是誰肯在他們最狼狽的時候，彎腰手扶一把。
“姑娘，小心！”青禾忽然低呼出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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