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06.白石 「吵死了。」
十三歲那年的冬天，在廖清焰的記憶裏是不過氣的鉛灰。
父親廖景山的小公司，從一級承包商那裏，分包了永泰置業彩虹城項目的室外園林、廣場鋪裝、景觀照明等項目。
活兒乾完，卻被拖欠百多萬的尾款，一級承包商說永泰的王老板不放款，他們也沒轍。
小公司的人，都是當時跟著父親出來單乾的老員工，馬上要過年，幾十口人等著吃飯。
廖景山掏空積蓄，自己先墊付了部分，他急得滿燎泡，每天睜眼閉眼都在愁錢的事。
後來多方打聽，終于打聽到王老板的兒要在霽城音樂廳參加某個小提琴比賽。
當時廖景山正帶著廖清焰在外面吃飯，接到電話，筷子一丟就趕跑了過去。
在音樂廳外的休息平臺，廖景山找到了王老板和他兒。
王老板呵斥廖景山不懂規矩，居然敢直接越過一級承包商來找他要錢。
廖景山平日裏一副文文弱弱的書生模樣，上這種攸關生計的事，卻極有，說到難，聲音大了幾分，肢語言也難免誇張。
王老板立即逮到機會，一把揪住他的手臂，“我告訴你，現在可是法制社會，你還想手啊！信不信我保安過來把你們趕出去！”
廖清焰氣得要命，正要去拉王老板的手臂，忽聽不遠一聲：
“吵死了。”
聲音自王老板後傳來。
廖清焰過去，卻見那邊的木凳上，坐著一個年。
明明是隆冬臘月，他卻只穿著一件白襯衫，旁邊擱著下的羽絨服。
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，他微微弓著背，臉蒼白，毫無，額頭上約一層薄汗。
在他面前蹲著一個人，正拿著冰袋一樣的東西，從他的手腕向掌心緩慢。
王老板的兒打量了那個年片刻，踮腳湊到王老板邊說了句什麽。
王老板一愣，立即松了手，滿臉堆笑地向著那年欠首說道：“打擾了打擾了，我們馬上就走。”
王老板橫舉手臂，驅鴨趕鵝似地將廖景山往後推：“走走走！”
“我們不走！”廖清焰藏在圍巾後的聲音中氣十足，“你不給錢，我們就去找記者，找電視臺，把你拖欠工人汗錢的事統統曝！”
王老板罵了句髒話。
“你姓什麽？”這時候，那年又出聲了。
王老板轉頭，似有些沒有反應過來年指的是誰。
年冷冷瞥他，“上回在瀾園跟章總吃飯，是不是你？”
王老板忙說：“對對，就是我。”
“不了解章總的脾氣？工資都敢拖欠，還想跟薄家合作。”
王老板張口結舌，“這件事不是這麽說的，一般來說，他一個二級承包商……”
“滾。關我屁事。”年仿佛已經厭煩得不得了。
王老板立即閉了，臉漲豬肝。
三天後，123萬多的尾款，打到了廖景山公司的賬面上，分文不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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廖清焰睜開眼。
臉著枕頭，注視著拐角臺的窗戶，白紗簾約出窗外的綠。
有風，枝葉微晃。
想坐起來把窗戶打開，遲遲沒有彈。
心裏有一點空，也可能是房間裏太安靜了。
許久，廖清焰撐臂坐起，拿起床頭櫃上電量不足20%的手機，看了看時間。
中午十一點半。
睡了足足十個多小時，這麽久，難怪做了那麽多的夢。
起床經過窗前，瞥見了圓幾上還剩一半的蛋糕。走過去拿指腹抹下一點油，聞了聞，好像沒有酸味。
了，很甜，不再是昨晚嘗到的苦得難以下咽的味道。
知道自己已經滿複活了。
手掌拍拍臉，給自己打氣：“搞錢搞錢搞錢！”
洗漱完畢，打開門，發現門口地板上放著一個藤編收納筐，裏面整齊疊放著那條慘被潑了一碗番茄湯的子。
現在它乾乾淨淨，像是被誰施了一鍵還原的神奇魔法。
廖清焰換回自己的服，檢查一遍沒落東西，走往客廳。
吳管家從牆壁拐角走過來，笑瞇瞇問道：“廖小姐睡得怎麽樣？”
廖清焰已經習慣了他的神出鬼沒，笑說：“睡得很好。謝謝。昨天打擾了。”
“想吃點什麽，我讓廚房去做。”
“餛飩，有嗎？沒有的話烤個吐司就可以。”
“有。”
“那麻煩多加蔥花和芝麻油。”
吳管家倒了一杯溫水過來，廖清焰喝著水，環視四周，放晴之後，這空間流著淡暖的，讓想到把臉湊到被太曬過的乾淨的床單上的那個瞬間。
“……薄司年已經走了嗎？”
“薄總上午有會，先走了。”吳管家笑說，“薄總說，那個要求，廖小姐如果考慮清楚了，任何時候都可以聯系他。”
“嗯。好。”
放下水杯，廖清焰注意到餐桌上放了份報紙。
這年頭看報是件徹底的稀罕事。
報紙被翻到了文化板塊，整個版面都在報道同一件事：著名小提琴家司靜鷗全球演奏會霽城站圓滿落幕，與別站有所不同，司靜鷗還邀請了同為霽城人的另一位著名小提琴家檀知易，一同合作了施波爾的雙小提琴協奏曲。
鮮有人知的是，檀知易年時期，曾跟從司靜鷗學習過一段時間。今日師徒同臺，堪稱佳話。
刊載的照片，便是司靜鷗與檀知易同臺的畫面。
廖清焰跟著周琎在圈子裏混了這麽多年不是白混，司靜鷗是薄司年的母親，知道。
其實待久了就清楚，這個圈子裏沒有，每個人的家庭出、財富地位，都會被拿出來品評估價，加減乘除，最後算下來排在什麽位置，一目了然。
薄司年父親薄雲舟是小有名氣的畫家，母親是小提琴家，只不過兩人在薄司年出生之後沒多久就離婚了，有傳聞是男方出軌。薄司年由祖母養長大，在國外念完研究生，實習了一年半，歸國幫助祖母打理企業，主要負責轉型板塊的工作。
而照片中的另一位，檀知易，巧也認識。
圈廖清焰統共就兩個真正的好朋友，一個周琎，一個檀若微。檀若微是檀家收養的兒，是檀知易沒有緣關系的妹妹。
廖清焰同檀若微往來切，但見檀知易的次數不多，後者常有演出，在國外生活的時間偏多。
檀知易一路頂著“神”的環長起來的，13歲就獲得梅紐因大賽的冠軍，并考了柯斯音樂學院。
廖清焰久久盯著照片裏同臺的師徒兩人，沒有想到，居然在這裏拾得一塊關于薄司年的關鍵拼圖。
只是……和有什麽關系呢，除了繼續遠觀，什麽也做不了。
怔忡之間，傭工把煮好的餛飩端了過來，廖清焰回神，把報紙闔上，騰出位置。
吃完，吳管家便去為備車。
趁著吳管家離開客廳，廖清焰踱步，又將這個空間環視了一遍。
突然想到很久之前看過的《戲夢黎》，主看的某部電影裏的人，會跟屋子裏的家擁抱告別。
靠沙發放著一盆綠植，陶土的花盆裏堆滿了白碎石。
往門口瞥一眼，吳管家還沒進來。
迅速彎腰，從花盆裏撿了一粒石子，不聲地揣進了提包的袋。
希薄司年不要發現，他的家裏失竊了一枚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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廖清焰住在老城區，三面環圍的平房，中間是個天井。
房子的業主是趙，自己占了一間，別的都租了出去，租金不高，租客都是剛上班不久的年輕。
廖清焰住得最久，最開始是租了個小間，後來就搬到了最大那一間。
中午好，趙坐在天井曬太，小凳上放著剝了一半的橘子，手裏捧著的電子書還在朗讀，但人已經打起了盹兒。
廖清焰沒把人吵醒，找了張毯給搭上，回到房間，給手機充上電，又打開了筆電。
一邊拿筆電瀏覽微信消息，一邊把電話回撥給了周琎。
“……去哪了啊，微信不回，電話不接。”
“有事嗎？”廖清焰趴在枕頭上，手指在控板上。
“關心你不行？”
“你求婚怎麽樣呀，功了嗎？”
“嗯。”
“怎麽聽著不高興呀。”
“沒什麽高興不高興的。”周琎似乎不大想聊這個話題，“你昨晚去哪兒了？本來想喊你出來，給你過生日。”
“找了個極品帥哥睡了一覺。”
“……”周琎無語，“清焰，你能不能不要隨時隨地開玩笑，跟你說認真的。”
廖清焰笑笑，“我說了不過生日的。”
周琎沒繼續糾結這個，“以後消息能不能及時回？沒空哪怕回個句號都行。”
“好好，知道啦。”
電話裏靜了數秒，周琎又說：“雖然我跟虞億寧……但這不影響，我們永遠會是朋友。你也不用顧忌什麽，該怎樣怎樣。”
“我都被潑了一的湯哎，還怎麽好意思繼續拋頭面，我不要面子的嗎。”
“……我真是多餘關心你。”
“真關心我就給我介紹大帥哥，要比薄司年那種還帥的……”
周琎直接把電話掛了。
廖清焰笑笑，將手機扔到一旁。
敲鍵盤，回了會兒消息，忽然就停下了作。過了許久，才意識到自己在發呆。
貪嗔癡，貪在首位，人為什麽是這樣一種可悲的，得到的那一刻告訴自己再無憾，可下一刻，又生出更多的不滿足。
廖清焰嘆聲氣，把手機過來，打開社網站。
薄司年當然不玩任何社網站，以前借周琎的手機發微信，順勢點進薄司年的賬號，他朋友圈也不發。
但總能在圈裏其他人的賬號，在圖片的邊邊角角刷到他的影。
為此廖清焰把圈裏人加了個遍，無聊時就高強度巡邏，像松鼠囤積松果一般，囤積各種邊角的薄司年。
昨晚到現在，這麽長時間沒上線，一刷新，像解了一個包，照片多得刷也刷不完。
大多數都很無聊。不事生産的爺小姐們，在社之後，留下一些展示人脈的電子垃圾，停留超過半秒都屬于浪費生命。
刷得想要翻白眼的時候，廖清焰手指一頓。
有人發了同虞億寧的合影，角落將吧臺位置拍了進去。
恰好就是當時看見的那一幕，薄司年微低著頭，在聽那位世家的孩子說話。
廖清焰立即爬起來，把丟在椅子上的提包拿了過來。
那枚白石子，安安靜靜地躺在袋裏。
像個腳注，證明昨晚不是幻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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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後的兩周，廖清焰一直在忙，忙到差不多了，去了趟蘆花路。
在現今服裝行業産量完全過剩的時代，還有一些堅持手工的高級裁店，悄然匿于古舊的街巷之中，為城市的理。
廖清焰進去時，梅老師正戴著老花眼鏡，在小號的竹篾簸箕裏挑揀紐扣。
梅老師擡頭瞥一眼，語氣淡淡地說道：“你來多回，我都是這句話，想在我這兒學徒，一周出勤五天是必須的，小廖你太忙了，你不適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廖清焰笑一笑，“其實……我最近可能準備離開霽城了，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。我了條子，想請梅老師您幫忙看看。”
“你要去哪兒？”
“不知道……還沒想好。”
梅老師沒作聲，手指撥弄了一會兒，把簸箕一放，朝廖清焰手。
廖清焰立即笑從紙袋中取出子，遞給梅老師。
梅老師走到窗邊，瞇眼細看。看服先看針腳，針腳不好，東西也好不到哪兒去。
“還行。過得去。”梅老師一個裁片一個裁片細致地看過去，最後把子展開，整又看了一遍，拿到廖清焰面前，邊指邊說：“省尖的位置都對，但你的省道是‘死’的，不要到頭就回針。下回到距尖點兩針的時候，換細針，放松面線，讓最後兩針自然消逝，省尖就不了，洗三次也不會起小窩。”
廖清焰聽得連連點頭。
梅老師瞥，“我看你賬號都幾十萬了，做你們所謂的自也好，賺錢的。為什麽老想來我這兒做學徒呢。”
廖清焰大學學的是服裝設計，讀書時就開始經營自己的賬號，自己制服，做變裝視頻，幾年下來，積累了幾十萬的。
很需要錢，正常的工作掙不到那麽龐大的數目，所以除了做賬號接商務，還會接一些拍攝類的工作。
廖清焰微笑：“我媽以前是您這兒的常客。”
“你媽媽是？”
“姓蔣，蔣蕙，不知道您有沒有印象。”
“你是……你是蔣士的兒？”梅老師很是驚訝，扶了扶眼鏡，細細打量。
“嗯。我其實跟我媽媽來過幾次，我高一的時候。”
“後來你們怎麽沒來了呢？”
“家裏……發生了一些事。”
“那你媽媽現在？”
“去世了。我高三的時候。”
梅老師“啊”了一聲。
室外的車水馬龍被門掩上了，屋一時靜默，梅老師手指幾分無措地挽在臂間的長，“怎麽不早說呢，早說我早就……”
廖清焰笑一笑，“我知道您要求嚴格，這是兩碼事。”
“……你有空就過來吧。”
“我要離開霽城了……”
“總不是馬上走？你走之前，有空就過來。”梅老師把子塞回手裏，頓了一下又拿回來，“我剛剛講的，你都聽懂了沒有？要不要我示範給你看看？”
“要要要！”廖清焰忙說。
廖清焰跟著梅老師走到了紉機旁，看取了剪刀，開始拆腰側省道。
“怎麽要離開霽城呢？”梅老師關切問道。
“……發生了一些事，再待下去沒什麽意思。”
周琎求婚功，再以他的名義進進出出，可能會讓他難辦。周琎和虞億寧，雖然是心知肚明的利益聯結，求婚之前，有些事虞億寧不會計較，但之後則不一定。
經過生日那一晚，有些憾已經被滿足，不管多難，該試著放下了。
這裏是“霽城”，的世界不能一直下雨。
作者有話說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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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人再不行，老婆都要跑了
晚安~188個小紅包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