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“哥哥。”:“你畢竟是我沈維楨的妹妹。”
府一個月,阿椿終于認清了沈府的路。
沈維楨所住的仁壽堂除外。
阿椿連他門口都不敢經過。
自上次意外相撞後,阿椿再沒見過沈維楨。
“當年老爺去得突然,沒給夫人和大爺留下什麽話,”秋霜為阿椿梳頭,“那時大爺剛中解元,宴席還未擺,就連夜趕去南梧州。”
阿椿輕輕嗯一聲。
知道。
沈士儒是突然發病。
原本他任期已滿,皇帝已下了詔令,若沒有這場急病,沈士儒該赴京述職高升的。
沈維楨千裏迢迢趕去南梧州,第一件事,就是要求開棺驗。
那時阿椿尚不到豆蔻之年,母親沈雲娥擔心沈維楨殺了,將藏得嚴嚴實實,不敢讓沈維楨見。關于那場紛爭,一切的一切,都是阿椿聽人轉述——
沈維楨冷強,帶了仵作,不顧沈雲娥阻攔,要將已釘棺材的沈士儒重新取出。
破棺之時,沈雲娥痛哭流涕,跪地祈求,自稱不該無名無份跟了沈士儒,希沈維楨將怒氣發向,而不是毀壞他親生父親的骨。
這番哀求并未令沈維楨回心轉意,他客客氣氣稱為表姨母,絕不認與沈士儒的私。
南梧州本就炎熱,又值八月,沈士儒的停放已過十日,開始鼓脹腐臭,甚至生蛆蟲。棺木一開,沈雲娥就暈了過去,沈維楨是沈士儒的親生兒子,面無異地觀了生父親被仵作切開、驗的全過程,甚至還親手檢查了被切開的胃囊,冷靜異常,令人膽寒。
直到今日,進了侯府,一聽沈維楨的名字,沈雲娥就想嘔吐。
阿椿不這樣認為。
一直覺沈士儒病得蹊蹺,早在他剛咽氣時,阿椿就讓沈雲娥去找仵作,為他驗,看是否中了毒。可惜年紀尚小,人微言輕,沈雲娥生怯懦,不敢沈士儒,才選擇等京城來人,主持大局。
……
“老祖宗疼姑娘,特意讓我告訴姑娘一聲,下年就是春闈了,大爺專心學業,很在府中,姑娘您別多想,”秋霜挑選著珠花,仔細往阿椿發上簪,絞盡腦去寬,“您看,這珠花上的紅珊瑚多好呀,一定是大爺心選了送給姑娘的。”
阿椿順著的話,笑:“是呀。”
進侯府時,一件首飾都沒有,全靠老祖宗賞賜。
沈維楨不喜歡,老祖宗看在眼中。不然,沒有一個月還不曾見一面的道理。前天,沈維楨剛從書院歸家,立刻被老祖宗去。
昨日,沈維楨雖沒見阿椿,但差人送了不首飾過來。
秋霜往頭上簪的這些珠花就在其中。
阿椿知道,這是他不想令老祖宗為難。
同樣不想為難老祖宗,就開開心心地收下了。
等下去睦和堂請安時,阿椿會戴著這些珠花,在老人家面前多多誇贊兄長待的好意。
“母親呢?”阿椿問秋霜,“又睡下了麽?”
秋霜說:“是啊,剛喝過藥,現在正歇著。”
“母親會睡上一個時辰,別讓人打擾,”阿椿叮囑,“你等下告訴朝榮,莫讓母親吃太多葷腥,如今在吃藥,克化不。”
秋霜點頭說是。
沈雲娥一直不好,顛簸京後,重新請了名醫看診,開新方子,尚在慢慢調理。
若想母親痊愈,不了銀錢。
這也是阿椿想京的原因。
需要討老祖宗歡心,借侯府的勢,為自己選一個家境殷實的人家。能做妻最好,若當真不行,為妾也不打,阿椿知道自己家世差,不曾奢,只求對方富裕、大方,願意為母親請醫治病。
只要母親能健康、活著,其他的,阿椿都不在乎。
為老祖宗請安後,恰逢今日流芳渚開詩社,老祖宗一心想讓阿椿融姊妹們,便讓最穩重的三姑娘沈宗淑帶阿椿過去。
阿椿識字不多,和讀書作畫相比,更騎漁獵。
沈士儒對十分疼,曾手把手教習字開蒙,看出志不在此後,憾放手,不再拘束。
是以,阿椿讀過的詩句都沒多,更別談作詩。
就連“詩社”,也是第一次聽說。
阿椿只知道社火。
沈宗淑是二房的兒,早已定了婚。是姐妹們中最年長的一個,最是憐貧惜弱,今日開詩社,還有不與沈府相好的貴公子前來,阿椿一個都不認得,全靠沈宗淑一一仔細引薦。
努力記住每一張臉。
尤其是那些公子,說不定的未來夫婿就在其中。
也有力所不能及的,到衆人作詩時,阿椿就安安靜靜坐著了,盯著沈宗淑姐姐寫。
阿椿看也看不明白,為什麽“魚”後面要跟著“戲”、“柳”要“”,為什麽是“新蟬”還要“懶梳妝。”
蟬都是一年生,從地底爬出來,沒幾日就死去了,不都是新的嗎?難道還有新蟬舊蟬嗎?況且,蟬是蟲子,都沒有頭發沒有手,又怎麽會梳妝呢。
字全認識,放在一起就看不懂了。
阿椿眼地乾看著時,沈維楨正在睦和堂同老祖宗說話。
“我知道你不喜歡們母,”老祖宗嘆氣,“說來也怪我,當初沈雲娥新寡,你父親寫信回來,說曾救過他命,現在孤苦無依,遭人欺淩,實在可憐,想要納做妾。我覺得不合適,不肯。誰知他不聲不響,竟在外面養著了。唉!無名無份,還了個‘遠房表哥’的由頭……你六歲那年生的那場急病,險些要了你的命去。誰知道那麽巧,沈雲娥即將臨盆,你父親——”
“老祖宗,”沈維楨打斷,“您別再說了。”
六歲時,他險些喪命,請來的醫都搖頭說沒法子了,準備後事吧。李夫人哭得肝腸寸斷,只希沈士儒能趕來看他。萬一有個好歹,沈維楨也能見見父親。
但沈士儒在南梧州。
沈維楨好不容易從鬼門關揀回一條命,醒來時也不見父親。痊愈後才得知,他敬仰的父親,正在南梧州陪他的“遠房表妹”。那位遠房表妹剛剛誕下一,名喚阿椿,母平安。
此後更甚。
沈士儒格剛正,不肯趨炎附勢,直言不諱,常遭彈劾,十餘年升升貶貶,大部分時間都在外放,極回京。沈維楨很同父親相過,只聽人講,沈士儒常伴沈雲娥母回南梧州,有人更是見過他手把手教阿椿寫字、玩鬧。
……
“靜徽既然已經進了侯府,我就會將當作親生妹妹看待,”沈維楨說,“老祖宗,您放心,該給的東西,我一樣都不會缺。”
老祖宗看著他,也覺對不起這個孫兒。
阿椿無辜,沈維楨更是無辜。
然而,沈士儒已逝,事到了如今這個地步,一切寬都是枉然。
如今,沈士儒名義上沒有任何妾室,只有夫人李德姝,以及所誕育的唯一長子沈維楨。
“沈雲娥畢竟救過你父親一條命,”老祖宗說,“我老了,也不期你能將們母倆當作正經親戚,只照拂一下。說到底,阿椿終究……”
聲音越來越低,沒說完。
“我知道,”沈維楨說,“表姑母的病,我會盡力尋醫救治,算是報一條人命。”
停一下,他向桌上青瓷瓶,纖長溫潤,恰如烈下的一抹天水碧。
沈維楨移開視線,繼續:“靜徽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,這段時間,我會為擇一如意郎君,備一份厚嫁妝,將以親妹之禮嫁出去。”
老祖宗得他允諾,笑著催促:“春闈要,你且不要將心思用在這上面。還有我為挑選夫婿——快嘗嘗這白茶,從閩越送來的,說是永嘉山産的,我看這白如銀,甚好。”
知道,沈維楨重諾,他能應下,就一定能做到。
且不論父母如何,阿椿那孩子瞧著實在可憐、懂事。
也正是太懂事了,老祖宗才沒能狠下心去殺了;辦完沈士儒的後事,們已經說好了,就當這對母不曾在人世,可聽聞小小年紀為救母做工劈柴時,還是不忍心。
孤傲如李夫人,同樣不忍。
這才接母府照料。
沈維楨喝了一盞茶,起離開。
李夫人還在生他的氣,心沈維楨婚事多年,看他除了孝服,就張羅著議親。
沈維楨向來不沾,對親一事也淡漠,現下鬧出烏龍,更不願再議。
李夫人不知,皺眉問他怎麽突然改口。
沈維楨最終以“即將春闈,專心備考”為由,才堵住了的追問,免得徒生事端。
在沈維楨眼中,就是事端。
萬惡為首。
從睦和堂到仁壽堂,若走近路,必須經過那片該死的假山蓮池,沈維楨已繞行多日,今天同樣,穿長廊,過月門,經流芳渚,行至薔薇花境,再走一片竹林,就可到了。
很方便。
今日不巧,剛過月門,清風送來薔薇香,和明晃晃的日一同撲他滿。
無需牽引,沈維楨側去,淺淡紫濃綠薄紅,花架下,立著一抹纖長的淡淡鵝黃。
像仰頭直視烈,沈維楨眼前一晃,那抹鵝黃如柑橘炸開的水,濺得他眼痛頭昏。
沈維楨沉下臉,冷淡地負手而立。
著鵝黃的阿椿已經看到了沈維楨。
嚇得立刻行禮:“公子。”
……怎麽在這時遇到兄長。
沈維楨滿面冰霜,阿椿認為他多半在生氣。
原本為沈維楨準備了好多漂亮話,擔心自己想出的話太土,斟酌許久詞藻,每一句都如兄長長相般俊得,現在見了面,卻一句都說不出口,只低著頭,大氣不敢出。
沈維楨嗯一聲,不願與多談,更不想看,只想快些走過這倒黴的薔薇牆。
三房的沈湘玫站在一旁,先是一愣,繼而大笑出聲,問阿椿:“你怎麽喚大哥哥為公子?”
沈維楨這才看到。
沈湘玫怎麽也在此。
微微皺眉,沈維楨看到,阿椿邊不止五姑娘沈湘玫,還有二房的六妹妹沈琳瑛,以及們的侍。
薔薇花牆下竟站了這麽多人。
未等他開口,沈琳瑛先問了,促狹,也好奇:“是呀,靜徽,大哥哥剛送了你這麽好的珠花,你怎麽不肯一聲哥哥呢?難道是哥哥送的珠花不合你心意嗎?”
沈維楨看到阿椿臉上浮現出慌。
總是慌慌張張的,像了驚的兔子。好端端的,哪裏來得那麽多驚嚇,偏巧都落在上,怎麽又都湊巧他撞見。
“公……哥哥送的東西,自然都是好的,”阿椿努力解釋,快愁煞了,總不能說因為知道沈維楨討厭、所以不敢哥哥吧?
絞盡腦:“只是——”
“先前忙,沒時間見靜徽,”沈維楨打斷,“這是我同靜徽第一次見面,不認得我,自然不知我就是哥哥。”
說完後,他不悅:“湘玫,琳瑛年紀小,倒也罷了。你為靜徽的姐姐,明知剛到這裏,認人尚不齊全。不認識我,你不幫著妹妹,反倒取笑——這是當姐姐該做的事麽?若現在站在這裏的不是我,你們也不為引薦、只是站在這裏看著?”
沈湘玫最怕這個哥哥,立刻低頭,絞著帕子說知道錯了。
沈琳瑛做鵪鶉狀,不敢說話。
沈維楨教訓:“一家人,要互相扶持,才能長久。”
阿椿更不敢出聲了。
只是這一通訓斥,心裏稍微好些了。
原來沈維楨對所有妹妹都這麽兇?所以……并不單單對這般冷淡?
想中,又聽沈維楨說:“靜徽,跟我來,我有話要對你說。”
也不看,說完就走,人高長,并不在意是否跟上。
阿椿生怕怠慢,快跑幾步,子太長擺太大,不方便,腰間佩戴的環佩叮當,砸得大痛,提醒著不合禮儀,不可跑。
低頭解開糾纏在一起的環佩,攥在手中,提著角,快步追趕。
移步至八角亭下,阿椿忐忑,不知兄長要單獨對說什麽,是斥責,還是……?
視線中,只見沈維楨早已站定,等了等,他轉。
兄長在看。
不,兄長在看後的薔薇花牆。
沈維楨閉了閉眼,靜默稍許,複睜眼,凝,表仍舊冷淡。
阿椿惴惴不安。
“靜徽,”沈維楨說,“你如今是侯府的表姑娘,有了老祖宗的提醒,我必然會將你當作親生妹妹——別由著人欺負。”
親疏有別,沈維楨為長兄,不能坐視不管。
阿椿解釋:“五姐姐和六妹妹并沒有欺負我,們剛剛還教我念詩呢。”
沈維楨不與多談。
提醒已到,他正準備離開,聽這樣說,不免問:“念什麽詩?”
“……我記不得了。”
阿椿努力回想,想不起來。
沈士儒說過,我們阿椿長了一顆聰明的腦袋,偏偏讀不進詩書,全用在上山下海上了。
“……好像是,”阿椿用力,沒出,慚愧,“什麽夏蟲呀不……魚什麽冰,很的一句詩。可惜我天生不通詩詞歌賦,沒有記住,對不住五姐姐和六妹妹的教導。”
沈維楨眉皺得更了。
他聽懂了,卻不願直接說出。
這個天資愚鈍的妹妹,偏生了一雙盈盈的眼。
沈維楨避開期待的視線。
“我知道了,”他說,“你只需記得一件事,我雖不喜你,但你畢竟是我沈維楨的妹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