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七夕:禮
阿椿認真揣度沈維楨的意思。
他是說,人要有志氣,不要任人欺負,不要給他丟臉嗎?
讀書人真是令人頭痛,兄長俊得一目了然,說的話卻迂回繞繞九曲十八彎。
如果他的語言能像他的英俊同樣顯然易見就好了。
難怪沈士儒說,不讀書也好,讀書多了煩惱多。
現在看來,讀書還會讓別人煩惱多。
阿椿憂愁地嘆口氣,低頭,看著糙糙的線。
這是遼東産的蠶線,獨有淡淡寶石綠,價格昂貴,專用來刺繡,做慣活,手上有繭,都將線磨了。
七夕節快要到了。
南梧州節日多,不會隆重地過七夕,在阿椿記憶中,七夕前後四五日,只需要去街上看燈會買些小吃就好,哪裏想,京城中規矩如此多。
且不提其他,單單是府,月初就開始籌備,要在蓮池那邊搭一個彩樓,說是“乞巧樓”。等到初六和初七的晚上,還要在乞巧樓下擺上花瓜、酒炙、針線、筆硯等等供奉,祈願心靈手巧、聰慧明智。
阿椿不需要去搭建乞巧樓,但在七夕這一夜,也要供奉自己的繡品。
上次拿針線,還是為自己裂開的子補補丁。
秋霜同樣錯愕,沒想到表姑娘居然不會針線。
莫說刺繡,阿椿連補的針腳都走不直,歪歪扭扭,像一道疤。
饒是秋霜有十八般武藝,這下也不了,阿椿的十手指、包括掌心都有做活留下的繭子,一時半會也養不好,偏偏刺繡是個細活,這些繭子會將線剮蹭出絨;即使勉強繡上,也不觀。
最終想出個辦法,尋些漂亮的布,只需制一個香囊供上去即可。
“多都是意頭,應個景罷了,”秋霜說,“總不好別人都做,我們卻不做。”
阿椿說好。
府上有專門做針線的繡娘,眼看沒幾日了,阿椿天天過去請教,不求做得多麽出挑,甚至也不求普通,針腳齊了就好。
只是這也費銀兩。
現如今,阿椿的月例和其他姑娘們一樣,每月四兩。老祖宗知道辛苦無積蓄,偶爾也賞些;沈宗淑諒妹,知道初來乍到、什麽都不懂,侍去買胭脂水時,也會額外送阿椿一份。
阿椿不敢花,除卻日常用度、打賞,都攢著;十分惜東西,不練到一張布上再無下針的地方,絕不會丟。
距七夕不足四日,阿椿練習越發勤勉,那塊別著針的練習方布更是不離,稍有空閑,就坐下練習繡。
就連向老祖宗請安時,阿椿心中還惦念著。
喝完茶,聊過天,老祖宗笑著說沈維楨剛從書院回來,給幾個妹妹帶了些七夕節的小玩意,讓們各自挑選喜歡的。
阿椿猜,大約是節日的小玩,譬如黃蠟做的鴨子、鸂鶒之類的,或者谷板、花瓜,以前沈士儒也會買,還有“磨喝樂”,裝在紅紗籠中。
沒想到竟是釵環簪笄,大多是黃金嵌珠玉,一共八枝,想來是提前算過的,加上阿椿,府上四個姐妹,每個姐妹各選兩支。
最惹眼的是一支山茶金簪,山茶花瓣是用碧璽做的,花蕊是金嵌著黃寶石,絕倫。
幾個的眼睛都盯著它,阿椿也不可免俗。
它太了。
名字是山茶,故鄉南梧州又多生山茶,故而對山茶有種特別。
五姑娘沈湘玫贊嘆出聲,豔羨不已:“好的山茶金簪。”
老祖宗開口:“以往都是按照長次序來的,只是阿椿新到府上,我做主,這次讓阿椿先選吧。”
阿椿謙讓,說還是按照長順序來,請三姑娘沈宗淑選。沈宗淑自然也要相讓,最終還是老祖宗一錘定音,阿椿先選,餘下人再挑。
排在最後的沈琳瑛不在乎,左右都是最小,以往也都是最後選的,反正沈維楨送的都是好東西,無論是哪一個都好。
沈宗淑同樣不在意,格沉穩,備父母疼,自小就被教導,要同姐妹們互敬互。
唯獨沈湘玫,忍不住:“靜徽表妹,老祖宗一番好意,看那山茶金簪多好,特意留給你,你就收下吧。”
老祖宗暗嘆口氣。
知道,這幾個孩年齡相仿,現在年紀也都還小,平時爭頭花比裳也正常;可若真喜歡,該落落大方地說想要,老祖宗反而會欣賞直言不諱的姑娘,但這樣含酸地說出來,不是一個大家閨秀該有的教養。
且不說阿椿想不想要那山茶金簪,只要沈湘玫這話一出,便是想要,以的格,也絕不會再去拿了。
果然,第一個選的阿椿沒拿山茶金簪,而是選了兩支蝴蝶釵。
沈宗淑也沒拿。
那支山茶金簪,最終落到了沈湘玫手中。
很高興,左看右看,其餘都沒什麽,老祖宗看著沈宗淑,心想,姑娘們還是需要多學一學。
只是一支簪子而已,就讓沈湘玫這樣;以後若遇到更好的東西,還會不會和姐妹們爭搶?
阿椿珍惜地捧著那對蝴蝶釵。
對來說,得到的任何一樣東西都很珍貴。本來就不是府裏正經的姑娘,現在已經足夠幸福了。
是以,想了很久,該如何報答沈維楨。
恰好七夕節,那夜供奉上去的香囊,可以取下贈人。
沈宗淑已經定親,會在供奉後差遣小廝,將那香囊贈送給未來夫婿;沈湘玫和沈琳瑛都有兄弟,自然是要送給兄弟的——
阿椿想,的香囊,可以送給沈維楨。
以報他上次替解圍、這次贈金釵的恩。
有了這份心思,阿椿更加努力。
白天做,晚上也做,趕在初六這一日,阿椿還真制出了一個像模像樣的香囊,回憶著那日撞到兄長時聞到的香味,差小廝買了香料來,一一調配。
阿椿有個好鼻子,只要聞過的香氣,都能原模原樣地調配出來,毫不差。
這還是在香料鋪幫工時學到的。
七月初七夜,在蓮池中心的亭閣中擺了家宴,這次人全到齊了,男分席,亭下紗幕被風吹得飄飄揚,晚風送來荷花香。
沈湘玫和沈琳瑛湊一塊閑聊,沈宗淑跟李夫人學習理事,一時不在這邊。
阿椿只聽沈湘玫沈琳瑛兩人聊天,在京中認識的人不多,也不上什麽話,只安靜地剝蓮子,一粒又一粒,剃掉苦的蓮子芽心,盛在潔淨的白玉盤中。
沈維楨來時,就看到這一番景象。
歡聲笑語中,只有著湖綠的阿椿慢吞吞地剝蓮子,臂挽一條芰荷綠的披帛,的手又瘦又長,手背上還留有一些淺淺疤痕,在府上養了這些時日,皮比剛來時白淨多了,像牡丹花枝,一點點,從下向上,褪掉木質層,生出細的綠枝條,纖細。
那瘦長的手腕上,套了一雙晴水綠的翡翠鐲子,輕輕,卻不及有。
後就是夏夜荷塘,滿池芙蕖,像陸上的荷。
這一停留,阿椿先發現他。
驚喜:“哥……公子!”
一個稱呼就將難為這樣。
沈維楨頷首,衆人都在,他不能不做回應,于是走至旁,看那些蓮子:“你吃蓮子?”
“是給老祖宗吃的,”阿椿解釋,“說這兩日有些口乾,睡眠不好,想來是有些上火。我聽廚房的媽媽說蓮子最清心火,所以想剝了給吃。”
這兩個蓮蓬,阿椿剝得小心翼翼,這些蓮子一點都沒損傷,漂亮極了。
沈維楨掃一眼:“你既知蓮子去火,又怎麽不知道、這被你剔掉的蓮子心才是最下火的?”
“啊?我想蓮子心苦,老祖宗不吃苦——”
“你關心老祖宗,這很好,不過飲食起居都有下人伺候,你有這份心就已足夠,”沈維楨說,“不必剝了,你自己吃吧。”
話未說完,阿椿捧起白瓷盤,舉到他面前:“那公子想吃嗎?”
“我已不是孩,想吃蓮子也不必別人剝,”沈維楨淡淡,“以後別喚我公子,我沒時間再去同人解釋——哥哥。”
阿椿很乖,低頭:“哥哥。”
頭一低,沈維楨看到發間簪著的兩枚蝴蝶釵。
他問:“你不喜歡山茶?”
這話問得古怪,阿椿一時沒反應:“我很喜歡——哥哥問這個做什麽?”
沈維楨說沒什麽,轉離開。
席間,阿椿發現沈湘玫戴了那枚山茶金簪,燭火搖曳間,流溢彩。
冷不丁,阿椿想。
這枚山茶金簪,難道是沈維楨打算送給的?
不對不對,沈維楨怎麽知道喜歡山茶?他說過,并不喜歡這個妹妹;更何況,照老祖宗的說法,姐妹們分東西,一直都是按照長次序來的。
他又怎麽能確定,第一個挑選的人會是?
疑中,阿椿不免多看了幾眼沈湘玫發間的山茶金簪。
沈湘玫注意到了,愈發得意。
就知道,阿椿是窮鄉僻壤裏出來的,未必識得真貨。白白放著好東西不拿,那兩支蝴蝶釵雖,到底不如這山茶金簪巧。
畢竟,在京城,山茶花價值不菲,極難養護,貴得很,頗為見;
現在頻頻看發上的山茶金簪,莫不是後悔了?
阿椿卻沒想這些,安安靜靜地過了家宴,又去廚房請教了年長的嬤嬤,該怎麽做蓮子心茶。
次日,阿椿正梳洗,聽見外面有人。
“秋霜姐姐,”長燈說,“大爺差人給姑娘送東西來了。”
阿椿也聽見了,探:“什麽東西?”
長燈說:“回姑娘的話,是一個紫檀木匣子。”
是在外院傳話的,不能進姑娘的屋子,只能守在門口。秋霜出門捧了匣子回來,擱在桌上。
阿椿打開看:“呀!”
是一支累嵌寶金步搖,金與鴿紅寶石做的山茶花,下墜了三條珍珠紅碧璽珠的流蘇;那金細若發,編織嚴,這樣大的鴿紅寶石更是罕見,令見多了好東西的秋霜都驚嘆不已。
紫檀木匣還有一層,輕輕打開,裏面靜靜擱著一對鐲子,正綠,冰極了,阿椿不懂翡翠,只覺極漂亮。
秋霜驚呼:“這樣好的翡翠,我在老祖宗那裏也只見過幾次呢。”
沈維楨沒讓送東西的人傳多餘的話,只說送給,沒說緣由。
阿椿走出屋子,大聲問長燈:“送東西的人呢?”
“剛走,”長燈說,“姑娘這是怎麽了?”
“往哪裏?”
長燈指了指方向:“那邊吧。”
阿椿提著子跑出去。
秋霜眼前一黑:“姑娘,注意儀態!!!”
阿椿哪裏管什麽儀態。
也不知怎麽了,天然對沈維楨有種親近——盡管見面後會被他冷淡嚇到,可阿椿還是忍不住想靠近他。
跑得快,把灑掃的侍嚇一跳;剛出院門,就瞧見還未走遠的侍,阿椿攔下,直接問:“大爺現在在哪裏?”
侍荷被嚇了一跳,愣了愣,才認出是新來的表姑娘,答:“大爺現在要去向老祖宗請安,再往書院讀書……”
阿椿在仁壽堂門口等到了沈維楨。
沈維楨已請過安,正吩咐小廝去牽馬,看到站在院門旁的阿椿,一愣,隨後皺眉頭。
阿椿迎上去:“哥哥。”
“嗯,”沈維楨有事在,不等出口,先說清,“早上送你的那些東西,是補給你的。家中姐妹及笄時,我為兄長,都會送些首飾,宗淑們都有。”
阿椿愣住。
昨日果然是多想了。
一陣臉熱,仍行禮:“謝謝哥哥。”
沈維楨看後:“怎麽沒人跟著你?秋霜呢?”
阿椿臉更紅了:“我擔心哥哥已經去了書院,見不到哥哥,所以就跑了出來……”
後悔了。
沈維楨嚴肅守禮,現在一定會認為魯。
秋霜已經說過了,大家閨秀是不能跑的。
沈維楨倒沒斥責,問:“你有急事找我?”
“嗯,”阿椿飛快從袖中取出香囊,舉起,遞給沈維楨,“這個送給兄長。”
沈維楨認出來了。
七夕夜,乞巧樓下,男子供奉硯臺,子供奉繡品。
昨日放硯臺時,月下,從幾張巧的繡帕繡香囊中,沈維楨一眼看到這個毫無繡花的香囊,當時就想,一定是的。
果然。
他沒接:“我已說過,那些只是補給你的及笄之禮,并非特例,也并非討你開心,你不必回禮。”
阿椿錯愕地睜大眼睛。
沈維楨不想與過多接。
現在將話挑明,反而更方便。
他知道,不是個蠢的。
“我知道的,哥哥,”阿椿說,“自我府以來,哥哥對我多有關照,常常送我布匹首飾,我心中十分激,不知該怎麽回報;我沒別的東西能拿得出手,無法報答哥哥,只有這個香囊做得還可以。”
低頭,想了一下,仰臉:“哥哥,我是鄉下來的,識字不多,不會說好聽的話。哥哥說,送我步搖手鐲都并非特例,也不是想討我開心,但我送哥哥香囊,是真的想讓哥哥開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