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不可:早日將嫁出去
阿椿聽不太懂沈維楨在說什麽。
他剛才還責備不該見那個什麽章公子,見要走,不知怎麽就改了口,突然又說沒有怪,不訓;接著,又開始說什麽“不學禮無以立”,聽的腦袋都痛了。
沈維楨看眼神越來越迷茫、越來越空,停下:“不適?”
阿椿指指腦袋:“這裏不太適。”
繼續:“哥哥的聲音很好聽,我聽不懂,可還想聽,聽了記不清,就用腦子去想,想著想著,頭就開始痛了。”
沈士儒教的東西,到出乎沈維楨意料。
也罷。
父親生前為教條所困,嚴苛了一輩子,或許因此才對寬容。不讓學禮、也不讀誡,才有今日這般熱切的舉止。
沈維楨沒有說多讀書類的廢話,問:“你今天的子很,是新做的服?”
阿椿笑,在沈維楨面前轉了一圈:“是哥哥送我的布料,秋霜說這料子輕薄涼快,再不裁了穿,等秋,就不好上了——這兩天為我制的。聽說這布料十分貴,謝謝哥哥如此用心。”
沈維楨應了一聲。
忽生一慚怍,自府來,送去的這些布料,都非沈維楨所選。不過是吩咐了荷去挑選,花樣材質,他都沒有過目,并不曾上心。
阿椿卻當作寶,如此恩。
沒等到哥哥說話,阿椿忐忑:“哥哥是不是嫌我讀書了?”
“沒有,”沈維楨說,“魚與熊掌不可兼得,你天質樸,已十分難得。”
阿椿不好意思:“謝謝哥哥誇我質樸,但我不敢吃熊掌,吃魚就好了。”
沈維楨:“……”
中午,仁壽堂的春雨姑娘親自往藏春塢送去了一份紅燒黃河鯉魚。
三房的沈湘玫正同母親馬夫人抱怨,嫌公中廚房采買的魚蝦不鮮,中午送來的河鮮豆腐湯味道不好,聽到這個消息,驚住:“往藏春塢送?怕不是送錯了吧?”
馬夫人說:“傻姑娘,這個府上,誰都可能做錯事,唯獨你大哥哥院裏不會。說不定是靜徽丫頭想吃,聽說春雨姑娘手藝好,去求了老祖宗,老祖宗同你大哥哥說了,他才讓人送去。”
在長輩這裏,沈雲娥母的來歷不是什麽新鮮事,馬夫人心裏明鏡似的,只是也不好同親生兒講。
沈湘玫頓時不開心了。
沈府人丁不算多,大房唯獨沈維楨一個長子,二房有三姑娘沈宗淑、四公子沈文煥和六姑娘沈琳瑛;三房則是二公子沈繼昌、五姑娘沈湘玫,還有個才滿六歲的七公子沈元傑。
家裏面姑娘,老祖宗年紀大了,更喜歡和們這些活潑的孩子在一起。沈靜徽沒來的時候,若是有什麽好東西,都是三個姐妹們分;大哥哥沈維楨帶來的珍品,也都是三位姑娘的。
沈靜徽一府,這個平衡就被打破了。
且不說剛來時老祖宗送的布匹首飾,前天公中裁制新,按例,每個姑娘每月只能做兩,老祖宗卻讓沈靜徽裁了六件,還不算搭配的披帛、圍裳、腰帶等。
府上統一采買的胭脂水不夠細,姑娘們挑剔,大多另掏了銀錢去買,今日上午,沈湘玫的胭脂用完了,差小廝去買,無意間得知,沈宗淑這些時日買東西都是買雙份,給藏春塢送去一份——沈湘玫何曾得過三姐姐這樣的關照?
單單是這些倒也罷了,沈湘玫有母親疼,又,馬夫人常常拿己錢為裁新添首飾。
馬夫人也勸沈湘玫,說沈靜徽府時所穿的都是補丁,老祖宗憐連出門見客的服都沒有,才多賞些;若要論起來,老祖宗肯定還是疼這親孫多些呢。
沈湘玫好不容易才想開了,現在,家裏面那個嚴肅冷漠的大哥哥,突然間給藏春塢送去了魚湯,再想到老祖宗、沈宗淑……怎麽不生氣。
“大哥哥上次送的那個步搖,那麽漂亮,比我和琳瑛及笄時的還要,”沈湘玫委屈,自打知道沈靜徽有那麽一個山茶步搖後,就再也不戴先前得到的那個山茶金簪了,氣,“不過是一個打秋風的,為什麽要接進府來?不如給們些銀子,打發們搬出去住——”
“住口!”馬夫人說,“這些話是能說的?”
沈湘玫自知失言,低頭,有一下沒一下地揪著手帕。
馬夫人見不得兒委屈,將摟進懷裏:“我的兒,娘知道你心裏委屈,但接靜徽和娘上京,是你老祖宗和伯娘的主意,以後切不可胡說。老祖宗疼靜徽,那是的造化,但你須記得一點,永遠不可能越過你們去。現下得的東西多一些,也不過是你老祖宗可憐罷了。”
沈湘玫悶悶不樂:“大哥哥怎麽也對好了。”
都沒吃過春雨燉的魚呢。
“老祖宗要求罷了,”馬夫人知道,不以為然,哄著兒,“現在能看出什麽?你大哥哥不缺銀子,送幾件首飾也費不了多事。你且看將來沈靜徽出嫁,你大哥哥肯不肯給添嫁妝、又願意給多?傻姑娘,你們才是他正兒八經的妹妹,你大哥哥怎會偏疼呢?”
沈湘玫了下眼睛,說:“大哥哥該不會是看上靜徽了吧?”
馬夫人驚駭:“你一個尚未出閣的姑娘,怎能說這種話?快閉上你的。”
四下看,打發了邊侍出去,語重心長:“絕無可能。”
沈維楨和沈靜徽,那可是——
“怎麽不可能?”沈湘玫說,“您還記得靜徽府第二天嗎?也是大哥哥和孟小姐相看的日子。大哥哥誇孟小姐穿天水碧很,可我也見了孟小姐,穿的并不是天水碧,而是銅青的。那天,咱們家就沒有別的客,孟小姐帶的侍穿的都是杏,只有靜徽的子,是天水碧。”
天水碧的杭羅珍貴,也適合夏季,沈湘玫,那日不免多留意了一下。
很羨慕沈靜徽一進府就穿上了呢。
馬夫人放下心,笑:“你大哥哥一心撲在學問上,房一個人都沒有,他哪裏能分得清子。”
沈湘玫說:“可是大哥哥不是擅長丹青麽?他怎會混淆呢?那天晚上,大哥哥就又說不和孟小姐議親了,您不覺得奇怪嗎?是不是他向老祖宗請安時撞見了靜徽,才知道認錯人了?”
“越說越糊塗了,”馬夫人說,“靜徽去老祖宗那邊時,我們都在場,你大哥哥本沒見到。”
沈湘玫想了想,是這麽回事。
“那沈靜徽一直住在我們府上,也不怕外人說閑話嗎?”沈湘玫說,“家裏面,二哥哥和四哥哥都到議親的年齡了,靜徽長得好看,難道老祖宗就不怕出什麽岔子嗎?”
馬夫人笑著說不可能,心裏卻也打鼓——倒也未必。
知道沈靜徽的世,沈維楨也知道,可二房三房的這些公子們未必清楚。
“這個家裏,無論嫁娶,都還是要你大哥哥點頭的,”馬夫人半信半疑,“沈靜徽一定會嫁出去。”
“只是咱們的遠房表親,說句難聽的話,和我們本就沒什麽緣關系,萬一呢?”沈湘玫說,“上次二哥哥從書院回家,還特意問了我呢,問靜徽妹妹有沒有什麽想要的玩意,告訴他,他回家時一并捎了來。”
這話其實冤枉二哥哥沈繼昌了,當日他原話是“六妹妹和靜徽妹妹可有什麽想要的東西”,沈湘玫疑心重,自忽略了六妹妹。
在眼中,和沈宗淑、沈琳瑛才是正兒八經的妹妹,沈府的姑娘,沈靜徽怎能和們平起平坐。
馬夫人坐不住了。
耳子,又溺兒,平時沈湘玫說什麽,都照著去做,無有不信的。況且,的那個兒子本在學問上就不用功,現在家裏又多了個如花似玉的“妹妹”,正是年氣盛時,倘若……倘若……
現在這番話,讓馬夫人心裏咯噔一下,上仍說:“別胡說,若傳到外人耳朵裏,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?”
話雖如此,今日午睡,馬夫人眼睛徹底合不攏了。
好不容易等到老祖宗午睡結束,馬夫人急匆匆地過去請安,也不敢提沈靜徽的事,委婉地問起兒子沈繼昌將來的婚事。
老祖宗驚詫:“先前不是說,等他科考後再議親麽?”
馬夫人言又止,最後東拉西扯了一通,又默默地回去了。
徒生一肚子悶氣,想,老祖宗和李夫人若不將那個沈靜徽接來府上就好了,否則,何故這般生氣?
晚上,沈維楨請安時,聽老祖宗提了這件事。
他說:“我前些時日剛和繼昌他們談過,男兒當以立業為重,業立方可家,婚事不必之過急,他們無不贊同。”
“你二嬸母沉不住氣,耳子,不知道誰又同說了什麽,才東想西想,”老祖宗嘆,“不怪,畢竟是小門小戶來的,見識短;稍有想岔的,也不打。”
馬夫人的出不高,父親如今也不過從六品,是二老爺當初跪求老祖宗做主給他娶進門的。這些年鬧出不笑話,雖不算什麽大事,但老祖宗拿定主意,今後孫輩的嫁娶,都要慎重擇選,不求多麽富貴權勢,也不可家相差太大。
不是嫌貧富,而是見識、格上都不相匹配。
家可不是兩個人的事,兩個家族都要磨合。
說到這裏,老祖宗又問:“倒是你,你若不親,下面這些弟弟妹妹們也不好議;宗淑是從小定下的,在你前頭親也就罷了。你且同祖母說說,究竟想要什麽樣的子?上次的孟小姐,你怎麽又不同意了?”
沈維楨發現今天案上供了竹葉青的瓷瓶,了兩枝半開的荷花。
難怪他從進門就聞到蓮香。
他稍稍安定,說:“子相貌并不重要,要的是才學好,端莊識禮。”
這話并不新鮮,很早之前,李夫人和老祖宗就問沈維楨,他也是這番說辭。
沈維楨十九歲就中了解元,文采斐然,對,自沈士儒過世後,二房三房格弱,很多事都是他出面辦的,他看重家族,自然也想要個飽讀詩書、品德端方的妻子。
老祖宗追問:“難道孟小姐也不夠麽?”
論起才學禮節,京城之中,恐怕有勝過孟小姐的。
“我現下專心春闈,又哪裏有時間議親?”沈維楨說,“等我科考過後再討論此事吧。老祖宗平時若有屬意的,也請等春闈後再說。”
老祖宗拿他毫無辦法。
“算下來,湘玫,琳瑛,還有靜徽,年紀也到了。”
老祖宗怎能不懂馬夫人下午的意思,認為簡直是杞人憂天、無稽之談,的這些孫兒都很好,不是貪圖貌的人;靜徽也是個好孩子,禮儀差了些,但心腸好,很規矩,家裏絕不會鬧出那等醜聞來。
叮囑:“我不擔心湘玫和琳瑛,只是靜徽的婚事,你需好好斟酌,若有那寒門貴子,有出息的,家境差些也不打,多給些嫁妝就是了。”
老祖宗想的長遠,沈靜徽今年十六歲,前十六年都長于山野河間,昔日沈士儒來信,也常贊機智聰慧,能削尖了樹杈捉魚,拉長弓雲雀,十拿九穩。
可京城沒有那麽寬廣的河流任自由,侯府深宅中規矩多,與其嫁高門挫磨,還不如選個門第低些、有出息的,這樣,對方也不會嫌棄的出。
沈維楨停了一下,頷首:“好。”
他剛進院子,荷就悄悄告訴沈維楨:“靜徽姑娘今日被打了手板。”
能在老祖宗和沈維楨院子裏做這麽久,荷能覺到,沈維楨對這個表姑娘不一般。
無論外面如何說,實際上,大爺并不厭惡表姑娘。
說來也奇怪,表姑娘府前,大爺對表姑娘母諱莫如深,一個字都不許提;現如今表姑娘來了,大爺反倒對還不錯。別的且不說,單單是送明目丸就不一般,大爺不止這一個妹妹,何曾見他如此細心?
送金銀珠寶都不稀罕,大爺并不缺錢,隨手打賞而已,禮都由下人們準備,于他不過一句話的事。這般用心送些對癥的藥品吃食,還允許表姑娘來院中小廚房——十分難得。
是以,荷自然敬重靜徽。與秋霜好,藏春塢那邊若有風吹草,這邊都知道得清清楚楚。
包括今天表姑娘被打手心。
今日下午,為沈靜徽請來的夫子進府了,這件事,沈維楨知道。
對外稱老祖宗選的,實際上,人選是沈維楨敲定的。
沈維楨側:“誰打的?”
“是夫子,”荷說,“夫子考驗姑娘功課,《論語》一則,姑娘不會背,被打了手心。”
沈維楨皺眉:“胡鬧,先前從未學過,又怎能會背誦?”
“夫子說,提前言明,今日要考察,姑娘就該提前學習功課,”荷低聲,“今日姑娘沒有背出,往小了說,是沒將夫子的話放在心上,往大了談,就是不夠尊師重道——所以打了三下,要讓姑娘記得這教訓。”
三下手板,倒也不算多。
讀書寫字,有沒挨過板子的。
只是不知會不會又哭。
眼前又浮現出那雙雨後青瓦般潤的眼。
沈維楨一直惱那日蓮池的錯認,幸好并未有外人知曉,否則驚天醜聞如何收場;出于的愧疚,他才多給靜徽送些東西,以做補償。
調理了一個月,好不容易將靜徽當作親妹妹看待了,這幾天頻頻跑來,又令他頭痛。
不如聽了老祖宗的話,早早選定人家,將靜徽嫁出去,快刀斬麻,不看見,自然不會。
荷替阿椿說好話:“其實姑娘很用功呢,今日挨了手板,用過晚飯後,一直在看書呢。”
沈維楨嗯一聲,心想睦和堂那邊一定會送藥——不過老祖宗剛才沒提這事,只提了婚事。
他住荷:“這件事,是秋霜告訴你的?”
荷說是。
沈維楨說:“小孩惜臉面,挨手板不彩,未必想讓人知道。你去庫房尋些跌打損傷的藥膏,地給表姑娘送去——別讓知道,你悄悄地送給秋霜就好。”
他可不想讓沈靜徽又來恩戴德地謝他。
容易。
荷提醒:“大爺,上次下雨,已經送過表姑娘藥了,這次還要再送嗎?”
沈維楨記起來了。
果然了,事套了,他的記憶也了。
“那就多送些蠟燭,”沈維楨說,“只送白蠟的,之前蘇州送來的那些就不錯,氣味小,煙氣輕,表姑娘眼睛不好——”
他驀然停下,覺不該說這麽多。何必說這些。
荷發現大爺臉一下沉了。
搞不清楚狀況,不敢出聲,只靜靜聽。
“先把蠟燭送去,”沈維楨直接說,“以後再遇到此類事,你看著辦便好。我心在春闈,恐怕顧不上表姑娘。若是缺什麽、喜歡什麽,你都拿了送去藏春塢;院中若沒有,就遣人買了送。今後,和表姑娘有關的,一并走我的賬,不必再來請示——你也不必知會我。”
荷呆在原地,驚住了。
——要是表姑娘想要天上的星星,大爺您也要花錢請人摘給麽?
琢磨不沈維楨的意思。
這是想對表姑娘好,卻又不願和表姑娘太過親近?
做侍的,揣度主子心意是必要本領,但過于揣度卻又不妙了。
荷說是,恭敬退下。
沈維楨去了書房,連寫幾副字都不滿意,團,丟棄一旁。
直起腰,沈維楨仰首,剛好看牆上懸掛的一副字。
「秩秩斯乾,幽幽南山;如竹苞矣,如松茂矣」
這是仁壽堂剛落時,沈士儒親筆寫的字,取自于《詩經》。
這一篇原是贊頌周王新建宮殿落,祝禱子孫繁盛、家庭祥和、世代興旺。
沈士儒親筆寫下,是勉勵他看重家人、兄友弟恭、家族興盛。
將用過的筆放筆洗之中,沈維楨看清水被漆黑墨一點點暈染、散開,像綢、像柳絮,糾纏一團,如不散的冤魂。
即將秋社,盛夏已過,荷花將敗謝,不會再有那惱人的、糾纏不休的香氣。
他沉沉地想,將嫁出去,就不會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