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秋社:靡靡秋風，滾滾淚珠。
不想學習了。
阿椿不想學習了。
老祖宗有言在先，秋社後，姐妹們都要去上課，也不例外。
請來的夫子名喚向雲，號遠山居士，著有詩集《群山玉雲集》，所賦詩詞多為名人雅士所稱頌，太子太傅都曾誇過的詞“風骨孤傲、不拘一格”。
京城中，常有人家邀請向雲為自家兒授課教習；來沈府之前，在威寧伯爵府上為兩位姑娘開蒙。
向雲教學嚴苛，更是給阿椿布置了一大堆任務。距離秋社時間不多了，先通讀《論語》《孟子》《中庸》《詩經》《尚書》這五本，夫子要求全部背誦，見阿椿實在記不住，便重點挑了些出來，要求必須在秋社前背完。
阿椿愁的都瘦了。
瘦也要背，知道，秋社後，一旦去了學，還是這樣稀裏糊塗的，會給侯府丟臉。不單單一個人丟臉，娘親，老祖宗，哥哥，秋霜，姐妹們，其餘兄弟們……沈府的臉都會被丟。
老祖宗說了，沈府的孩子個個讀書，于讀書。
要爭氣。
阿椿暗暗地想。
憾，爭氣和記憶無關。
不僅如此，向雲對那手字也是搖頭嘆氣，要求多抄寫多練，別的不說，不到七天，阿椿已經將《論語》抄了兩遍。有次手掌心被板子打腫了，秋霜找來細的紗布給纏上，握著筆繼續寫。
阿椿後悔小時候沒有好好念書了。
的識字啓蒙老師是沈士儒，學《三字經》《千字文》這兩本。知道饞，好玩，沈士儒就教，全部會念了就去集市上買好吃的，會寫完這些字，就放你上樹摘荔枝。
那都是很久前的事了。
現在的阿椿，困的睜不開眼睛，手掌心腫起一片，撐著繼續謄抄。
秋霜替阿椿打抱不平：“姑娘的字已經很不錯了，比我寫的可好看多了；姑娘又不去科考，為什麽還要練？”
“和你我相比是好，可和其他公子小姐比呢？”春雨說，“大爺對姑娘寄予厚，又豈是你我能相比較的？——端好了，仔細別撒了，現如今還燙，放一放，等會兒放溫了，再端給沈夫人喝。”
這些天，天還不亮，阿椿就起床學習；等天黑，才能休息。除卻每日向老祖宗請安外，幾乎不出藏春塢，晚上還要溫習功課、練字，自然沒時間去廚房。
現在這些滋補湯，都是阿椿給的方子，春雨在仁壽堂熬煮好了，再送過來。
秋霜小聲問：“大爺不喝嗎？”
“大爺不喝南梧州風味的湯，”春雨低聲，“莫讓表姑娘知道，免得傷心。”
秋霜點頭：“知道了。”
如今，秋霜已經是藏春塢中最有話語權的侍，院裏的東西登記造冊，再到阿椿和沈雲娥的食住行，都由打理得妥妥帖帖。老祖宗偶爾也會問一問話，叮囑秋霜服侍好阿椿，將來阿椿若有好前程，也不了秋霜的好。
秋霜今年十八歲，認為，只要阿椿和大爺關系好，前途必然差不了。阿椿偶爾得了什麽新鮮玩意，也在旁提點著，要往仁壽堂那邊送一送。
現如今，阿椿忙著補課、沈維楨在書院讀書，兩人幾乎不見面，但有秋霜在中傳遞，兩個院子的往來也沒有斷過。
眨眼間，秋社到了。
立秋後的第五個戊日，是為秋社，要祭祀土地神。這一天，上至天子，下至百姓，家家戶戶都要祭祀。皇宮大，起禮祝禱，彩歌舞，鄉村裏同樣搭臺唱社戲，殺豬酬謝土地，如沈府一般的人家，也要擺家宴，放鞭炮，做社飯，請戲子來唱戲。
阿椿放了一天假，向雲允休息一日，不必上課。
沈府不豢養戲子，這些演唱班子都是從外面請來的，演雜劇，耍雜技，說晚上還有傀儡戲，姑娘們看得津津有味，阿椿悄悄問沈宗淑：“三姐姐，怎麽不見大哥哥？他不聽戲嗎？”
“書院裏辦社會，大哥哥去那邊持了，”沈宗淑笑，“難為你想著他，等到晚上，他就該回來了。”
阿椿應一聲，有些失落。
今天這樣好的雜劇，大哥哥卻看不到。
也不知道書院那邊的社會好不好看，有沒有也請人演戲唱曲。
戲要通宵達旦地演，晚上還有傀儡戲和皮影。
正午時分，沈府出嫁的兩位姑母回來了，四姑母和善親切，給每個姑娘公子都帶了一份禮，包括阿椿；五姑母迷迷糊糊，見到阿椿後才意識到下一份，立刻拔下頭上玉簪，親自簪到阿椿發上，連聲說都怪侍忘拿了，回去定然重重責罰。
這本是件小事，阿椿不曾往心中去。
吃過午飯，二公子沈繼昌差侍過來，將五姑母送他的那份節禮送到藏春塢中，說自己長大了，這些新鮮小玩意還是送給表妹玩賞。
阿椿激，不知回報什麽好，恰好手邊有個新做的荷包，便做了回禮。
兄妹之間，這很正常。
偏偏馬夫人正疑神疑鬼，一聽侍悄悄來報，即刻坐不住了。若沈靜徽真是個遠房表妹，沈繼昌喜歡，納為妾也沒什麽；偏偏……偏偏……
“真是可恨，長那麽漂亮做什麽！”
馬夫人煩躁極了，此話又不敢同人說，擔心是自己多想，平白壞了兄妹的名聲和誼，急到恨不得在房間裏踏出個坑來把自己埋進去，繞來繞去，終于拍腦袋想到一個主意。
這些天，求二老爺也上心，替沈靜徽找個不錯的夫婿嫁出去，不就沒事了？反正沈靜徽是表親，在姐妹們前面出嫁也沒什麽。
是風風火火急子，立刻就同二老爺說；彼時二老爺正看沈湘玫的字，隨口回。
“靜徽的婚事用不到你我心，老祖宗已經在看了，說會為阿椿選一個品學兼優的舉子，說要人品貴重，即使家境清寒些也沒什麽。”
八字還沒一撇的事，沈湘玫聽到，卻覺沈靜徽不日就能出嫁，不會再分走老祖宗的疼和大哥哥的禮，高興到不知如何是好，晚上再相見時，心也變好了。
阿椿不知道沈湘玫在高興什麽，只知道自己在這府上不能冒頭，得了好首飾也都收起來，力求穿戴和其他姑娘差不多，不可招搖。
今日就穿了條普通的淡桃的子，上個月裁服時，其他姐妹都覺得這太素，也無暗紋，于是阿椿主要了這塊料子。
沈湘玫當時也嫌棄布料素淡，誰知今日阿椿上，素淡便了淡雅。再細看，腰間墜著一枚步，是紅瑪瑙雕刻的一串小柿子，正是今日五姑母送來的節禮。
親生的二哥哥卻送給了阿椿。
放在以往，這些都是二哥哥送給的。
心不好，沈湘玫主笑著提阿椿送沈繼昌的那枚荷包，誇贊進步大、繡的不錯。
阿椿愧地說還好。
知道自己手藝不。
“只怕秋社後，靜徽妹妹要開始繡嫁妝了，”沈湘玫小聲，“老祖宗已經開始為你相看了呢，聽說要擇一寒門貴子呢。”
阿椿愣住。
想，寒門貴子？
那可不行。
母親今後吃藥的錢該怎麽辦呢？
……
書院裏的社會辦得熱熱鬧鬧，很晚才散，沈維楨騎馬回府時，早已過了亥時，夜深人靜，他飲了酒，毫無困意，讓葉青他們都先去休息，自己走走、轉轉。
這一走，不知不覺，就走到了蓮池旁。
和別的府上不同，沈府的這方蓮池是天然的，當初建府時就將蓮池圈在院中，略作修飾；此後院子雖有三次擴建，蓮池周遭始終未。據聞，池底有活泉，有這源源不斷的清水滋潤著，才有這樣好的蓮花。
時沈維楨想驗證此言真假，曾跳下去尋找，卻被水草淤泥所困，險些死在裏面，還是沈士儒不顧阻攔、立刻跳下去將他撈起。
蓮池依然，菡萏凋謝，父親也不在了。
沈維楨緩步繞過假山，今日社戲熱鬧，盛宴過後，不免有孤獨凄涼之。
思緒萬千間，忽聽一聲啜泣。
聲音雖輕，夜晚更靜，靜到遮不住落花聲。
腳步停了一下，他繼續往前走，就像沒聽到。
假山算不上大，但高，孔多，四面八方的秋風刁蠻地鑽進去，細微的聲音又四面八方地鑽出來。
沈維楨加快步伐，頭也不回，徑直往前走，終于走過假山，再穿——
嘭。
一枚的柿子從前方枝頭掉落，重重地跌在沈維楨面前的石板路上。
柿子碎骨，爛不堪，唯餘一蒼綠的果柄，完好無損，濃翠如烈日下的竹林。
沈維楨停住。
靜思後，他轉，循著哭聲，往假山深尋。
離得近了，漸漸嗅到燒紙的味道，沈維楨皺眉，俯低頭，避開石頭，彎腰繼續向前。
沈維楨材高大，小時常在假山中捉迷藏，後來長個了，容易撞到頭。雖有十餘年不曾鑽這假山之中，今日深夜故地重游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。
不愧是他妹妹，選的地方也和他小時候一樣。
假山池塘，其中有一位置最蔽巧妙，是個拱形的，不大，僅可容納兩人，下有小石與蓮池相連；若步巖中，蹲下，一俯腰便能掬一手池水，外來風吹不進，人也輕易尋不到，最適合藏匿。
小時候逃避父親責罰，沈維楨就會躲進這個角落裏，任外面人驚慌呼喚他名字，無論派出多侍小廝，也遍尋不得。
他還以為，這地不會被第二個人發覺。
現在，裏面蹲了個淡的姑娘，像顆小小的桃子，背對著他，旁邊放一盞明瓦燈，一手扯了紙，另一手抹淚花，正在燒。
“爹，您以前總頭疼兒念不好書，現在兒出息了，會背《論語》了，雖然現在只會背一部分，但夫子嚴厲，相信我很快就能把整本《論語》全部背下……”
“夫子嚴厲與否，和你背《論語》有什麽關系？”
沈維楨忽然出聲。
阿椿嚇到要死，也不敢高聲，怕引來其他人，慌間想遮掩那些未燒完的紙，但沈維楨俯低頭，已經進來了。
他的進，令阿椿險些無法呼吸。
眼角的淚無措地滾落，墜在腮上。
沈維楨沉沉著。
阿椿更怕了，背抵著冰冷石壁，石頭硌得痛，也不敢呼，祈求：“哥哥。”
沈維楨彎腰，自邊撿起燒了一半的紙。
是的字，上面還有一句話未燒盡。
「子曰，三年無改于父之道，可謂孝矣」
是謄抄的《論語》，旁邊還有一摞尚未燒的。
觀紙灰，已在此燒了許久。
看來心并不好，才有這樣多的話，要躲起來，半夜裏對著亡父傾訴。
沈維楨看一眼就明白了：“你半夜起床，悄悄躲在這裏，是為祭祀父親。”
黑暗的角落裏，阿椿著石壁，輕輕應一聲。
“爹還在的時候，每逢秋社，他都會給我做社糕和棗子吃，說是京城的習俗；今天是我第一次吃京城的社糕——”阿椿說不下去了，手指不安地摳著石頭上的孔，吸口氣，“哥哥，我想爹了。”
沈維楨不言語。
阿椿口中的“爹”，于他而言是陌生的。
沈維楨記憶中的那個父親，年便中探花郎，意氣風發，對孩子要求嚴厲、一不茍；而阿椿所了解的那個“爹”，屢遭貶謫，對場心灰意冷，縱山水，慣撒野玩鬧。
“你若想祭奠，可以去祠堂中，”沈維楨說，“父親的牌位就在上面。”
阿椿說：“我的字不好，會的學問也，若去那邊燒紙，怕爹被祖宗笑話，更怕先祖責備爹不會教兒。”
“見你心意誠懇，他們喜歡還來不及，又怎會責備，”沈維楨示意，“過來，別被火燎了子。”
阿椿猶豫一下，現在穿的繡鞋底子，似乎不能踩火；這裏線暗淡，眼睛本就不好，現在更看不清沈維楨的臉，不知道哥哥的表，但聽聲音，他并不生氣。
慢慢地靠近沈維楨：“哥哥，我會好好讀書學習的，也會認真練字。過幾日去學，我也會努力，爭取上進，堅決不做那壞了一鍋湯的老鼠屎。”
“胡說，”沈維楨斥責，“哪裏有這樣說自己的？你若是老鼠屎，我是什麽？老鼠屎的哥哥？”
阿椿立刻說：“哥哥你是一鍋好湯。”
沈維楨不知說笨還是機靈了。
說笨吧，句句都能辯得上；可若說機靈，幾個句子要翻來覆去背一下午，時常挨夫子的手板。
“以後不要說這種話，”沈維楨說，“你是侯府的姑娘，要有規矩、知禮節。”
“又沒有其他人，”阿椿說，“哥哥會嫌棄我言語鄙嗎？”
“不會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君子慎獨，”沈維楨說，“我怎麽想，和你言行并無關系。即使我今日不在這裏，你也不該說老鼠……湯之類的話。”
阿椿說：“哥哥是君子，我又不是君子。”
沈維楨說：“你是淑。”
“淑？”阿椿想了一下，突然記起向雲的教導，問，“是‘窈窕淑，君子好逑’的那個淑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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