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:錯
油鹽不進。
沈維楨教訓了這麽多年弟弟妹妹，頭一次失手，竟似深池中徒手撈冰球的，溜溜，握不住，攥不牢，訓不得，疼不得。
上次半夜溜去假山，他退了一步，今日便敢出府了；今日若是再退一步呢？明天恐怕要出京城回南梧州，後天就會遠渡重洋前往異國。
他拿定主意不輕饒，現下科打諢也無用，板起臉：“別笑。”
阿椿說：“我一見到哥哥就開心，止不住。”
沈維楨認為不該開口。
的聲音總能打斷他接下來的斥責。
“我會同老祖宗說，秋霜打壞了我送你的瓷瓶，作為懲戒，罰三個月月例，”沈維楨說，“就從這個月起。”
阿椿震驚：“是我強迫秋霜姐姐，論理也不該罰——”
“罰你？”沈維楨說，“好，那我就回稟老祖宗，說你深夜游逛，不統，罰你——”
“慢著！”阿椿頭腦清醒了，“還是罰秋霜姐姐的吧。秋霜姐姐每月月例一兩，我每月可以領四兩，還可以勻出來一些補給秋霜姐姐。”
文采不行，算賬一頂一的好。
好險，好險。
險些虧了。
沈維楨說：“知道就好。”
“可是若說是秋霜姐姐做錯了事，是不是會影響今後？”
“難道現在就沒做錯？”
阿椿挪到沈維楨面前，去拽他袖子，輕輕搖啊搖，祈求：“就說我自己跑出院、府裏閑逛，秋霜姐姐沒看到，可以嗎？”
沈維楨走袖子。
真該堵上的，再綁起手腳。
“玩忽職守，懲戒更嚴，”他鐵面無私，“你難了？”
沈維楨的袖子從手中走，阿椿指腹上還留著他布料暗紋的，難過地點點頭，指著口：“心疼，這裏堵得不舒服，是我連累了秋霜姐姐。”
“那就記得今天教訓，”沈維楨說，“你的膽大妄為會累及邊的人——今後無論做什麽事，都想一想今天。”
阿椿低著頭，很悶地嗯一聲。
沈維楨知道哭了。
……要把眼睛也蒙上。
他不願被繼續擾心智，說：“回去吧。”
阿椿說好，轉失落地走，到了秋霜邊，又拿一包東西出來，低頭遞給他：“金黨梅，很好吃的。”
沈維楨冷聲：“你這樣深夜逾矩出府買來的零，以為我會吃得開心？”
“那就不開心地吃嘛，我也沒有辦法了，”阿椿傷心，“反正我今晚也要難過地吃這些。”
沈維楨真是恨鐵不鋼。
只盼著學能好好地教教。
畢竟他是哥哥，不是姐姐，不能真拎著耳朵教訓。
萬一壞了。
阿椿悶著一顆心，和秋霜拎著一堆零回藏春塢。
秋霜聽說了對自己的置後，恩戴德：“大爺真是菩薩心腸。”
“他要罰你，你怎麽還能誇他是菩薩，你怎麽比我還覺得他好，你到底和誰一夥的，”阿椿蔫蔫的，主安，“別難過，等領了月例，我每月分一兩給你。”
秋霜搖頭，說：“這件事本就是我做錯了，論規矩——”
“不要說了，”阿椿嘆氣，“我現在聽到規矩就頭痛。”
次日，頭更痛的事出現了。
其他姑娘或多或都有些基礎，唯獨阿椿，真是第一次拂琴，教琴的夫子聽在耳中，痛在心裏，嘆氣連連。
“真是糟蹋了一把古琴，”夫子痛心疾首，“你看看，還有哪個姑娘的琴比你的更好？”
阿椿哪裏了解琴，想到昨天沈維楨說的那句“莫丟了我的臉”，愧難當，一張臉全紅了。
等沈琳瑛認出琴、驚訝地說出此“飛”來歷後，阿椿的愧就變了驚嚇。
“沒有認錯吧？”阿椿結結，“若是未來大嫂嫂用的琴，怎能拿來給我練手呢？”
“大哥哥偏心，難道你自己竟不知道？”沈湘玫豔羨地看那琴，“真是……唉！”
阿椿心了。
仔細好琴，想著今晚就還回去。
這樣重要的東西，著實有點不該由來瞎彈。
挨到傍晚，阿椿沒上馬車，抱著琴等，今日好，沒有外人，只有沈維楨騎馬前來。
抱著琴迎上前，沈維楨看一眼就知來意，不等開口，便說：“古琴放久了也會壞，你先用著，也能替我保養。”
阿椿說：“可這是未來大嫂嫂的——”
“八字還沒一撇，”沈維楨沒下馬，“你急什麽。”
阿椿沒急。
只是認為這樣不妥。
“上去吧，”沈維楨說，“有人來了。”
阿椿謹慎地抱著古琴上馬車，更怕跌了這珍貴的東西。
果不其然，章簡駕馬馳騁，額頭沁出一層汗，快到地方前停下，用手帕乾淨，調平穩了呼吸，才不急不忙地騎馬過來，佯裝偶遇，爽朗地同沈維楨打招呼：“元敬兄，好巧，你今日也來接妹妹麽？”
原來他找了個更好的理由，央了妹妹章紅夫每日多等一會，等他來接。
這樣，對外還能說兩戶人家互相照應，一并護送妹妹回家。
只可惜，晚上這一路，章簡頻頻看三輛馬車，三輛馬車一模一樣，他不知沈靜徽上了哪一輛車，只知這一路，沒有一個簾子在。
這天傍晚，章簡傷心地回了府。
沈維楨怎看不出章簡的心思？只是見他雖有些莽撞，卻也守著禮，沒有逾矩多問一句，才沒有乾涉。
但他心中仍不悅，說不上來，不悅章簡貪、只看一眼便想接近靜徽，不悅章簡這樣迂回——哦，若是章簡直白，如今已經被趕走了。
又過三日，藏春塢那邊沒靜了。
之前，藏春塢隔一日就要派人來送東西，沈維楨雖說了不必告知他，但那大多是吃食，荷還會送來給他過目。
哪怕沈維楨很吃，大多讓荷分給其他下人。
現在卻變了。
還是說，靜徽這幾日送的不是吃食，是其他小玩意？
沈維楨問荷：“最近藏春塢沒送東西過來？”
荷說：“沒有，大爺在那裏落下什麽了嗎？我去取。”
沈維楨說沒有，獨自去書房。
他擰眉。
上次訓的話重了？不了、生他的氣，不肯再來了？
不來也好。
免得心煩。
這幾天，學下課後，阿椿早早地坐進馬車，兩人見不了面，也不說話。
再過一日。
妹妹依舊什麽都沒送。
倒是沈琳瑛讓人送了一次點心。
荷去拿，經過書房時，窗戶忽打開，沈維楨立在書房中，面無表，住。
“是哪個姑娘送的？”
“六姑娘，”荷說，“說是錦齋做的新式樣點心。”
“拿些茶還回去，”沈維楨說，“點心不必送進來，還是你們幾個分著吃。”
荷說好。
正要走，又被住。
“若是藏春塢那邊再送東西，”沈維楨淡淡說，“告訴我一聲。”
荷明白了。
怕是兄妹倆鬧別扭。
下午，打聽到今日學休沐，姑娘們都不必上課，立刻拿荷包去找阿椿，請教該怎麽做那些藏夾層。
阿椿看到荷包，嚇一跳：“這不是我送給二哥哥的嗎？怎麽到了大哥哥手上？”
“大爺喜歡這個樣式，特意討要了來，”荷笑，“不好勞累姑娘，想讓我做個一模一樣的。”
“大哥哥真喜歡？”阿椿驚喜，“那我再做一個送過去吧。”
荷心想當然好。
大爺可等著呢，我也等著你們冰釋前嫌呢。
荷在這裏坐了很久。那夾層技巧并不難，阿椿認真地傾囊相授，還問了沈維楨喜歡的紋樣，喜歡隨帶些什麽，好確定荷包尺寸樣式。
見阿椿如此上心，荷松口氣。
真好，看來姑娘這邊不怎麽生氣，那就是大爺的問題了。
其實，沈維楨表面上嚴厲，心裏對幾個弟弟妹妹都很好。只是家裏太早沒了父親，他為長兄，總要承擔起責任，不能太過溺。
這番話不適合荷說，又咽回去，只盼著兩人早早和好。
主子開心，們這些人做事更輕松。
今天來藏春塢，沒敢同沈維楨說，荷怕弄巧拙，想著等姑娘做好了荷包，一送，兩人一見面，話一說開，不就什麽都好了？
但沒等到荷包做好，先等來章家下帖子，邀請幾個姑娘前往賞。
李夫人找了沈維楨商議，問要不要讓幾個妹妹去。拿不定主意，之前這種場合，都不允許靜徽去，畢竟靜徽禮數不全，怕在外丟了面；可今日請安時，老祖宗特意誇了靜徽，說如今越發守規矩、知禮儀了，在學中也上進。
沈維楨說：“去，怎麽不去？們也到年齡了，不好一直拘在家裏，都去。”
李夫人問：“靜徽也要帶去？”
沈維楨：“嗯。”
這本不是什麽事，反正妹妹們都留不了幾年，嫁出去不過是早晚的事。
沈維楨早知道留不下，不能留。
這晚，荷驚喜地通傳：“大爺，藏春塢來送東西了。”
不能進書房，站在門口，因是得到消息就小跑來的，氣籲籲，說話也在。
沈維楨站起，又握著書坐下：“來就來了，何必跑過來傳話，著什麽急？”
荷說：“是表姑娘親自送來的。”
隔了一陣，沒聽到靜，問：“大爺？”
門開了。
沈維楨問：“在哪兒？”
阿椿正在和春雨說話，昨天春雨送了一包點心，很好吃，想知道做法。
沈維楨掀開竹簾進來，春雨立刻閉，行禮後退下。
荷拉了秋霜，說想請幫忙選一選繡帕的花樣，一并拉走。
房間裏只剩下兄妹二人。
沈維楨一眼就看到桌子上的荷包，天水碧，銀線繡了竹子，配青玉珠，淡雅漂亮，比先前送沈繼昌的那個更大些。
“大哥哥喜歡，怎麽不讓荷姐姐告訴我一聲？”阿椿說，“我也好早些做了給大哥哥送來。”
沈維楨面稍霽：“你現下當以學業為重，這些針線活讓下人去做便好。”
“做個荷包費不了多功夫，”阿椿起，“我做了兩個，等下送給二哥哥——”
“別送了，”沈維楨直接說，“恐怕三嬸母更要恐慌。”
阿椿疑：“嗯？”
沈維楨不兜圈子：“你上次送繼昌一個荷包，繼昌日日戴著，三嬸母誤以為他對你有意，才會急著求老祖宗，各自為你們二人相看。”
“啊？！”阿椿驚訝捂，明白沈維楨為什麽要單獨同說了，這種事，這種事——
著急：“二哥哥是我兄長呀，在我心裏，將他和大哥哥您一樣，當作親生兄長來看待——三嬸母怎麽能有如此離譜的推測——兄妹之間怎能——啊，好惡心，好齷齪，真是禽不如了。”
沈維楨毫無笑意：“姑娘家莫說髒話。”
阿椿緩了好久。
先是震驚、氣憤，再是惡心，想吐，好不容易平緩了緒，只聽沈維楨說：“以後給你哥哥們送東西，切莫再送你做的針線了，難保其餘人不會多想。”
阿椿說好，默默地將送給沈維楨的荷包收袖中。
沈維楨問：“你在做什麽？”
“避免其餘人多想，”阿椿說，“哥哥不是說，以後不能送我做的針線嗎？”
沈維楨說：“先把荷包放下。”
阿椿猶疑不定地看他一眼。
“不是不讓送，只是這些東西畢竟私，”沈維楨正，“按理，除卻父兄，你只能送予未來夫婿。”
阿椿把剛掏出的荷包又揣袖子裏了：“多謝兄長教誨。”
惆悵：“可是父親已經沒有了，荷包已經做好，我該送給誰呢？”
沈維楨看著的手，還有袖子：“還有你哥哥，譬如我。”
阿椿愣住。
“對，”愧疚，“我差點忘了，我真該死。”
沈維楨不喜這麽說：“不要說死字，注意避讖。”
阿椿想了想：“我真該有錢啊。”
沈維楨“嗯”一聲。
阿椿重新將荷包取出，拿在手裏，不敢往桌上放了，思索後，問沈維楨：“哥哥想要這荷包嗎？”
沈維楨淡淡說：“你這個荷包做的很不錯。”
“哥哥不必勉強，”阿椿善解人意，明白了，“不用為了顧忌妹妹面留下，我自知針線活不比荷姐姐。不如我教了荷姐姐——”
沈維楨聽不下去了，再說下去恐怕真不給了，直接問：“你想不想送我？”
阿椿點頭：“我當然想送——這荷包就是特意為哥哥做的，我問了荷姐姐，知道哥哥隨帶的東西多，哥哥材比尋常男子高大，我還特意將荷包做的比尋常大些呢。”
沈維楨很滿意的說辭。
特意，還提前問過荷。
面上仍不聲：“過來，給我戴上試試。”
阿椿這才注意到，今日沈維楨腰間沒有任何東西，連佩玉也未戴。
興高采烈，湊過來，將新做的荷包仔細墜在哥哥腰間，尚未擡頭，只聽頭頂上沈維楨問：“這幾天為什麽不給我送東西？還在生我的氣？”
阿椿立刻擡頭，沈維楨反應迅速，原本正垂首看發飾，此刻也微微仰了臉，才沒到。
好多的蓮香。
今年的荷花都瘋了。
“不是哥哥在生我的氣嗎？因為我不會彈琴，丟了哥哥的臉，”阿椿委屈，“老祖宗誇我時，哥哥也不看我。”
沈維楨看著，半晌：“君子修，喜怒不形于，好惡不言于表。你進步大，得了老祖宗的誇獎，我心裏很為你高興。”
阿椿說：“那我是淑，論理說，該和哥哥修的一樣，也要喜怒不形于、好惡不言語什麽的。但哥哥偏我，就是偏我的直爽，所以我不願做淑，我要喜怒皆于，好惡全言語——哥哥為我高興，我也很高興。”
視線太真誠，蓮香太濃；冷不丁，心中一驚，沈維楨意識到，不應該繼續下去。
的真誠會摧毀掉兩人的名聲、甚至于今後餘生。
“誰說我偏你，”沈維楨說，“你們幾個妹妹，我都一視同仁。”
阿椿滋滋：“我知道，對外肯定要這麽說，不然其他妹妹會不開心，我懂的，哥哥，君子好惡不言語，我學會了。”
“我也偏哥哥，”阿椿將另一個荷包遞給沈維楨，“其實這個荷包本想照著二哥哥材做的，可不知道怎麽回事，做著做著，就不小心又按照大哥哥慣用的來了……哥哥千萬別告訴其他哥哥，我只對你說。”
沈維楨閉上眼。
他清楚意識到，該停止了。
該斥責，該教育，要對所有哥哥一視同仁，要同姐妹們、兄弟們團結友，不可偏私。
現在做的事是錯的。
他如此紛雜的思緒也都是錯的。
蓮香是錯，竹影是錯，一切皆錯。
重重錯誤之中，他卻可恥地因的“不小心”欣喜。
是該結束這場錯誤了。
沈維楨冷靜地想。
快刀斬麻，免得今後無法收場。
“明日賞，你穿新服去，”沈維楨睜開眼，“等會兒讓荷帶你去庫房，哥哥這裏新得了些首飾，你看中什麽，就拿什麽。”
阿椿疑地看他。
“今後送東西，你不必再來了，用心讀書，”沈維楨看著的眼睛，“讓其他侍過來送；我若有事，自然會去找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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