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階外人:私會
飛花令結束，姑娘們湊在一起聯句、作詩。
阿椿寫不了詩。
前些天向雲讓寫詩，題為“秋日有”，阿椿愁到睡不好覺，熬了許久，才出一首——
“秋風起兮颼颼涼，落葉離樹嘩嘩；
今晨懶起掃庭院，明日依舊滿地黃。”
向雲對著詩笑得前仰後合，先是誇寫得不錯，又補一句——
“以後別說是我學生，旁人問你夫子是誰，你就說是遙溪居士。”
遙溪居士是向雲的死對頭。
阿椿知道，以後出席宴會不能再作詩了。
有辱師門。
已經很努力去讀詩了，去悟，去領會，可惜沒有天賦，譬如昨日讀“月在梧桐缺明”，阿椿不知為何這麽寫。
明明月亮在哪兒都明。
孟姒綃寫完詩，走來，坐在阿椿旁側，微笑說：“剛剛只誇你首飾了，細看你子更——這可是蜀地的月華錦？”
終于有人來說話了。
阿椿神一振：“荷姐姐說是的。”
孟姒綃問：“荷是哪位姑娘？”
沈家姑娘不多，都認識，何時又多了一個“荷”？
“我大哥哥的侍，”阿椿說，“今日這首飾都是幫我選的。”
孟姒綃聽到對侍稱姐姐，愣了下，輕輕說：“真好啊。”
上次沈府突然邀請做客，孟姒綃心知是一場面的相看，暗自高興很久。認識沈宗淑，也見過沈維楨，知他相貌堂堂、行事正派，夫婿的上上人選。
不過未見到沈維楨，或許他站的位置太蔽，也或許沒看清；總之，那場忐忑的相看，結果不遂願。
沈府送了很多禮登門，委婉說沈維楨一心在春闈，暫不議親，不願耽誤了孟小姐。
如今想來，還是可惜。
但這并不妨礙孟姒綃對沈家的姑娘們好，況且阿椿相貌肖其兄，一看到就喜歡。
兩個孩說了會話，孟姒綃得知阿椿很出門後，有些吃驚；承諾，等到九月重，下帖子邀請阿椿一并去獅子會，看舞豹舞獅。
阿椿高興極了。
高興完又犯愁：“萬一那天蘭章堂不休沐，該怎麽辦呢？”
如今每七日便有一日休息，不用上課。
“獅子會不只一日，”孟姒綃笑著說，“我等著你。”
章紅夫和沈琳瑛并肩過來了。
們都知道阿椿不擅長詩詞，于是商議著玩藏鈎。人了玩不痛快，沈琳瑛去沈湘玫，沈湘玫正詩興大發，拒絕了。
孟姒綃又拉兩個姑娘來，年紀稍長的，名為餘曉山，另一個是九妹妹，才十四歲，小名惠蘭。
阿椿認真記下們的名字。
在京中的玩伴不多。
沈府中，沈宗淑是姐姐，都說長兄如父，長姐如母；沈維楨像父親，沈宗淑更像母親，不會對說逾矩的話，悉心照顧，但不可能這樣玩耍。
沈湘玫和沈琳瑛雖同齡，但兩人常常吵架又和好，反反複複，阿椿夾在中間，十分難。
三人的友最難，們兩個好時，後加的阿椿就被忽略；們爭吵時，阿椿又了誰都想拉攏、“氣”另一個的皿。
平時阿椿和秋霜最親近，但今天沒有來。
幸好還有孟姒綃和章紅夫。
等到太西斜，阿椿所在的隊伍連贏三次，意猶未盡地登上馬車，開心回府。
阿椿想找秋霜講，我今天學會了一個新游戲，很有趣，以後我們可以上其他人一起玩——興沖沖進了屋，不見人影，疑，了兩聲秋霜。
二等侍綠水端著水盆進來：“姑娘，秋霜姐姐病了。怕過了病氣給姑娘，大爺已經命人將移出藏春塢了。”
阿椿問：“什麽時候病的？現在在哪兒？”
什麽時候生的病，秋霜自己也說不清楚。
今晨起床時就倦怠，阿椿讓多睡會，此次赴花宴才沒帶。
秋霜一覺睡到中午，仍昏昏沉沉，肚子得咕咕響，起，想吃些東西墊一墊，誰知一頭從榻上栽下去。
燙得嚇人。
今日老祖宗和李夫人外出禮佛，綠水去找婆子要牌子出府請郎中，但對方推三阻四，說主子不在不敢做主；沒法子了，綠水遣長燈去仁壽堂報信，荷立刻給了仁壽堂出府的對牌，這才請來大夫。
誰知一劑藥下去，沒有毫減輕，秋霜燒昏過去，連眼也睜不開。
表姑娘不在，長燈心焦，又往仁壽堂跑一趟，恰好趕上回來的沈維楨。
沈維楨聽了，讓們先將秋霜挪出去，再去另請個大夫。
畢竟藏春塢如今住著阿椿，還有重病不出屋子的姨母沈雲娥，兩個人一個年紀小，一個病重，容易被傳染。
阿椿聽到這裏就急了：“怎麽不請張大夫來？”
沈府養著兩個大夫，都是宮中退下來的，尤其是張大夫，醫絕。
初到京城時，沈雲娥連續幾日咳中帶，張大夫給開了方子，喝上七天藥，便不再嘔了。
算起來，今天張大夫應該當值。
綠水為難：“姑娘，張大夫是給這府上的主子們看病的，先前二房的蘩姨娘生病，也都是請外面的大夫看的……”
蘩姨娘是沈琳瑛的生母親。
阿椿忽然明白了。
這是規矩。
之前好奇，問過秋霜，老祖宗和李夫人及二三房的太太們，每月月例都是三十兩；姑娘公子的月例一樣，每月四兩；沈雲娥是表親，況特殊，現如今每月能拿五兩月例；而姨娘們，每月都是二兩銀子。
因為姨娘只是半個主子，秋霜如此告訴阿椿，姨娘生下的姑娘尊貴，而姨娘只是姨娘。
這一瞬，阿椿明白了，為什麽爹要認娘為表親，囑托將來若是走投無路府，一定要以表親的名義投奔。
老祖宗雖寬宥大方，但規矩如此。
蘩姨娘手上有兩鋪面，生活還寬裕些；可若是在族譜上記了沈雲娥為姨娘，張大夫必然不會為治病，一個寡居的姨娘，手上無田産鋪子，又有重病，過的日子不會比眼下好。
阿椿眼睛滾出熱淚。
“姑娘別著急，”綠水勸，“大爺已經讓人去請大夫了，現在天也快黑了，越到傍晚，人越容易發熱；秋霜姐姐向來康健，這次定能化險為夷。”
冬雪問：“姑娘晚上想吃些什麽？我去廚房看看。”
今日姑娘們去赴宴，老祖宗派人傳話，說恤們幾個勞累，明日還要去學，晚上不必過來說話，好好歇著。
阿椿搖頭：“我吃不下，想去看看秋霜。”
這樣說著，起，往外走，冬雪急急攔住：“姑娘，那種地方髒，去不得。”
除卻這些能在屋子裏伺候的侍外，剩下的都住在府上的各下房中。下房不比院子裏乾淨，況且如秋霜這般突發急癥的，怕死了，移去的地方也遠、舊，一般都是府裏有人去的角落。
一旦死了，草席一卷，從旁邊小門運出去。
阿椿不怕，住過的破房子多了，府上下房尚有屋檐蔽天，在南梧州的房子破了大，還是找茅草篷布上去敲打修補。
心焦地撥開冬雪，疾步向前。
又聽見人：“姑娘。”
久病不出屋的沈雲娥聽到外面靜，讓的侍水蔥來。
“大爺做事穩重，”沈雲娥對阿椿說，“他既已差人出門請大夫，你就不要擔心了……咳咳。”
面慘白，咳了一陣，阿椿倒水捧過來，喂母親喝下，低聲：“讓您擔心了。”
沈雲娥想得遠，細細叮囑：“切莫惹他不快，你將來的婚事還要指大爺。”
從府後，沈雲娥一次都沒出過藏春塢。
老祖宗心善，知道重病，來看過兩次，補品藥都往這邊送，毫不吝嗇。
張大夫給診治，開方子也不拘泥，只要對有益，無論多貴的藥材都使得。
沈雲娥清楚自己如今境，知自己時日無多，能活的每一天都是上天垂憐。
夫君新喪就被沈士儒強迫，完全是不由己，沈士儒手段狠辣，又如何反抗得了。
不是沒尋過死，被迫後，沈雲娥只想追隨亡夫而去，可腹中已有了阿椿，為了孩子，也得咬牙忍下去。
可現在看，這麽乖的阿椿，在這府上也得小心翼翼，只為將來……
沈雲娥悔了。
若知今日，當時該直接吊死，不要將阿椿帶到世上來，不要讓委屈求全。
阿椿說：“哥哥待我很好。”
沈雲娥知道。
沈士儒對說過，沈維楨重視家人，只要不殺們，就是默認們是府上的人，必然不會棄們母不顧。
彌留之際，沈士儒寫過信，要求沈維楨善待沈雲娥和阿椿；他清楚沈雲娥格弱、阿椿又小，未必能守得住家産。
果然守不住。
沈雲娥現如今已不奢求能看到阿椿出嫁，可也不放心一人在這世上。今晚閉了眼，誰知明天還能不能再睜開？必須叮囑阿椿，要兒能好好地活著。
“你哥哥疼你，對你好，擔心你，才讓人將秋霜挪走，你現在去看秋霜，豈不是辜負了他的一番心意？”沈雲娥說，“況且你也不是大夫，難道去看一看，就能好起來？不如等大夫為秋霜診治後，你讓人問問，況如何——需要什麽藥，從我這裏拿，再差人送些補品吃食。”
阿椿含淚點頭。
不能在母親面前痛哭，怕惹母親傷心，傷心肺腑，母親的肺不好。
沈雲娥上前，出細細涼涼的手，了腦袋，又了臉頰。
“好阿椿，”說，“你記得，你尊貴了，你邊的人才能尊貴。清醒些，京城與南梧州不同，你不可任，要守規矩。”
阿椿聽了母親的話，安靜地等消息。
期間送過一次晚飯，沒吃，什麽吃不下。
很怕秋霜會死掉。
在南梧州時，阿椿在香料鋪子幫工，結識了一個小夥伴，對方很笑，乾淨，健康。
夏天裏淋了一場雨，突然就病倒，燒了一夜，第二天就咽了氣。
阿椿怕秋霜也會如此。
在藏春塢中，和秋霜最親近了。
萬一……萬一……
也得見見秋霜，不能讓秋霜一個人孤零零地走。
終于等到長燈複命，面難，吞吞吐吐，說這個大夫也拿不定秋霜的病因，開了些湯藥，說先喝著。
阿椿著急：“還能再請郎中嗎？”
冬雪勸：“這都是命，姑娘莫著急。今天已經請了兩個郎中進來，再請的話，怕是……”
阿椿知道。
府裏的大部分下人，生病後都是聽天由命，要麽就是找年紀大、有經驗的婆子討要個土方子治，治的好就好，治不好拉倒。
一些得主人青睞的一等侍，譬如秋霜、冬雪、荷等等，以及伺候老祖宗的趙嬤嬤，都是從外請大夫診治。
像秋霜這樣，已經請了兩個，再請一個，未免會被人說道。
“我去求求張大夫，”阿椿想了想，說，“求他地過來，不，就說母親不適，請他來看看……咱們把院子的消息都瞞嚴實了。”
冬雪嘆氣：“秋霜還在外面，沒有大爺或夫人的命令，怎能再把帶回院子？”
秋霜若是清醒著，還好說些；現下燒到昏迷不醒，怎麽好帶過來。
“會有辦法的，我會有辦法的，現在我頭痛，一時想不出，但我會找到辦法的，”阿椿說，“冬雪，你去請張大夫——不，我和你一塊去。”
現在很傷心，但不能哭。
秋霜說過，母親病了，就是院子的主人。
院子的主人是不能垮的，是主心骨，無論發生什麽樣的事，都不能大聲痛哭、崩潰。
天已經黑了，冬雪打著燈籠，阿椿也拎著明瓦燈，怕看不清，一路往張大夫住的地方去。
這個消息傳到荷耳朵裏時，急到冒汗，立刻去找沈維楨。
荷特意將事誇大：“表姑娘剛回府就聽說秋霜病了，十分著急，都哭了。莫說晚飯，連一口水都沒喝。冬雪怎麽勸都沒有用，今天中午，章府的席面多是螃蟹、茭白鮓類的，姑娘不吃螃蟹，一只都沒吃，只吃了兩塊栗子糕，喝了些茶——現在姑娘還著呢。”
“還在長，不吃怎麽能行？”沈維楨想了想，“先前不是教春雨燉湯麽？讓春雨做些清淡滋補的，立刻送去。”
他人不願過去了。
“恐怕表姑娘也不肯吃，”荷低聲，“大爺，表姑娘要看到秋霜好起來才放心。”
沈維楨微微皺眉。
一個下人而已，今天為秋霜連續請兩次大夫已經是破例了。
他不說話，只是沉思。
荷猶豫很久，知道這些話是不該說的。
沈維楨自小就在府中，習慣了下人伺候，不覺得下人的命珍貴。
新來的表姑娘不一樣，平時對都是一口一個姐姐，很尊敬，遇到事還會找們商量——表姑娘把秋霜當友，現在秋霜病得快死了，表姑娘明知不合規矩，還要親自去請張大夫——
若秋霜今日真沒了，表姑娘不知要傷心什麽樣；雖說此事與沈維楨無關，可若是他出面……表姑娘必然會激他，今後只會更親近。
更何況，荷和秋霜從小就認識，還是一同進府的，關系不一般。
今日秋霜急病，同樣心焦如焚，還得強撐著做事。
荷還是說了：“大爺，您該去看看。”
沈維楨不置可否：“我去看了，秋霜便能好？”
荷咬，知道僭越了。
沈維楨掀了一頁書，盯著看，半晌，將書重重放下，忽然問：“你剛剛說，表姑娘哭了？”
阿椿沒哭。
不能哭。
秋霜還好好的呢，等著想辦法請大夫來呢；哭沒有用，現在不能浪費時間去做無用的事。
張大夫尚未歇下，正寫著醫經，聽見阿椿說母親咳嗽加劇，立刻喚藥去拿藥箱。
阿椿試探著問了一句，說院中有個侍突發急癥，外面請來的大夫找不到病因——
“表姑娘，”張大夫不為難，和善，“您知道，老朽只給府上的老爺夫人、姑娘公子們看病，侍病了，要請外面的郎中。”
阿椿哀求，立刻跪下去：“求求張爺爺了，秋霜年紀還小，現在高熱不退，人也昏過去了，只求爺爺您看一眼、給個方子就好。不需要用府裏的銀錢，我自己差人去買藥煎藥。”
張大夫吃了一驚，避開：“表姑娘行此大禮，老朽怎麽能得住——還不把你們姑娘扶起來。”
冬雪驚在原地，被張大夫點醒，才立刻扶阿椿。
心中驚駭，想不到阿椿居然會為了救秋霜而下跪。
阿椿雙手合攏，著張大夫：“求求您了，救救吧。”
張大夫第一次見主子過來跪求他救丫鬟的。
醫者仁心，況且阿椿年紀不大，和張大夫的孫差不多高。平時張大夫前往藏春塢為沈雲娥診治，若阿椿沒去上課，一定在病榻前侍奉著，伺候湯藥。
“唉，”張大夫嘆口氣，說，“今夜若是為沈夫人診治，必然要留方子，兩廂對不上，容易出子，表姑娘不該說是你母親生病。”
阿椿腦子活泛，立刻說：“我現在就可以生病，只要我回院中，就馬上病倒、高燒、昏迷不醒。只要張爺爺您願意去看，我生什麽病都行。”
張大夫贊許地看：“那要勞煩表姑娘邊的人再來請老朽一趟了。”
只要明面上能過得去，張大夫不介意行個方便。
他可憐那個侍，更可憐阿椿這個孩子。
阿椿喜出外，淚：“明天我做了栗子糕，一定先給張爺爺送過來。”
沒停留，還得快點回去，要想辦法把秋霜接回藏春塢。
——該選個什麽理由呢？
阿椿前腳剛走，消息後腳就到了玉華院。
伺候老祖宗睡下後，李夫人剛卸下釵環，就聽錢媽媽低聲說，藏春塢的靜徽姑娘突然發高燒了，昏迷不醒。
李夫人皺眉：“病的不是邊那個秋霜麽？靜徽今日回府還好好的，怎麽——”
驀然，收住聲音，意識到了。
“是個膽子大的，”李夫人扶在梳妝臺上的手握，說，“為一個下人請兩個郎中還不夠？竟然敢撒這種謊。”
錢媽媽說：“要不然，我讓小黃過去？”
李夫人沒說話。
過了一陣，閉上眼：“算了，又不是做什麽壞事。不過是兩個可憐的小丫頭，年紀也不大，懂什麽。”
錢媽媽說：“確實可憐，兩個郎中都找不到病因。聽說靜徽去求張大夫，居然還給他跪下了。”
阿椿和沈雲娥是一刺，錢媽媽對李夫人忠心耿耿，自然也不會喜歡們母。
只是太可憐了。
人心都是長的，錢媽媽和李夫人都已為人母；更何況李夫人先前生病了個胎，若是能好好地生下來，名字就該是“靜徽”。
老祖宗現在把這個名字給了阿椿，也是希李夫人能多多照拂一下。
錢媽媽說：“咱們就當不知道這事？左右明面上過得去，就由們去吧。”
“你糊塗，怎麽能當不知道，那個丫頭如此做，應當急壞了——人一急容易頭腦發昏，你指能圓好謊？”李夫人想了想，說，“傳話過去，既然靜徽病了，明後兩日就不必去上學了。”
又蹙眉：“這腦子不知隨誰，看來是一點都沒繼承老爺。老爺讀書那麽好，這丫頭偏偏讀不進去，維楨額外為請了夫子，都沒教出點才學……也不知打發個人過來告個假，難道不知做戲該做全套。”
錢媽媽笑：“也是那丫頭命好，遇到夫人。”
李夫人不覺得阿椿命好。
若是命好，該托生到自己肚子裏，平平穩穩地生下來。
沈維楨格疏離，自小就不和長輩親近，尤其是六歲那場大病，病後全無了孩應有的活潑，小小年紀就懂事了，未免過早老。
李夫人一直想要個心的兒……若阿椿真是肚子裏出來的骨，老祖宗疼著，著，還有沈維楨這個哥哥寵著，哪怕不通詩詞，縱使無點墨，只要阿椿說一句不喜歡，誰敢著去苦讀？
這孩子命不好。
一點都不好。
濃夜已至。
藏春塢外，“病重”的阿椿帶著長燈，又找了個做活、力氣大的四等侍，準備將昏迷的秋霜背回院子裏。
誰知剛出門，就被荷攔住。
“表姑娘，勞煩移步，”荷說，“我有話要同表姑娘講。”
一看到荷，阿椿心安了。
知道荷代表著什麽。
荷讓長燈和另一個侍守著，自己帶著阿椿往前走，走過高大的梧桐樹，穿過一片紫薇，在淩霄花架旁，六角亭中，沈維楨站在裏面。
荷低聲說：“表姑娘放心進去，這裏沒旁人，我在外面守著。”
六角亭中沒點燈，阿椿看不清，但直覺兄長就在裏面。
怕鬧笑話，阿椿問：“哥哥在亭子裏嗎？”
荷沒想到阿椿的眼睛壞到這個地步，說是。
“哥哥怎麽這個時候約我，還是在這裏，”阿椿說，“像。”
荷默念著言無忌表姑娘格率直才對我說這些：“表姑娘千萬慎言啊。”
阿椿點點頭，拎著明瓦燈，小心翼翼地沿著石子路進了亭子：“哥哥。”
看不到，只聽頭頂上沈維楨嗯一聲。
“你打算怎麽把秋霜弄回來？”沈維楨直正題，“直接讓那個高個的侍把背回來？”
阿椿說：“院子裏不會走風聲的，保準萬無一失。”
“天底下沒有不風的牆，”沈維楨淡淡，“你也真是大膽。”
阿椿說：“救人要，我準備今晚再慢慢編說辭；秋霜姐姐危在旦夕——”
“一直姐姐，難道你還真把當姐姐了不？”沈維楨說，“不過是個侍，活下來，是的命數；若病死了，也是命該如此。”
阿椿說：“可是我從來都不信命。”
沈維楨看著。
黑暗中，那雙縱然努力睜大、始終無法看清的眼睛。
秋霜兇多吉，沈維楨清楚，這樣的急病發作，縱使真請了張大夫，也未必能救得活。
他很做無用功。
“若是沒了，”沈維楨說，“哥哥再挑個更好的侍給你。”
此話一出，他看見阿椿的眼睛忽然滾下淚珠。
一滴。
要把他燙到。
沈維楨的心口仿佛被蛇咬住了。
尖銳的長牙，深邃而細致的痛。
他說：“好端端的，哭什麽。”
不能為淚，那太近了。
不能太近。
不能近。
阿椿哽咽：“若是我沒了，再挑個更好的妹妹給你，好不好？”
沈維楨皺眉：“又胡說。”
“哥哥覺得我是胡說，我也覺得哥哥剛才在胡說；哥哥舍不得我，難道我就舍得了秋霜？”阿椿說，“秋霜就是秋霜，秋霜只有一個……不行了，我現在不能哭，哭也沒有用，我得趕去把秋霜抱回藏春塢裏去，等會兒張大夫就要過去了。”
這樣說著，胡用袖子了把臉，就要往外走，又快又急。
沈維楨下意識攥住胳膊，拉住：“回來。”
阿椿說：“秋霜——”
“我已經找人去把秋霜擡回來，對外說是你生病，用慣了，離不開伺候，”沈維楨說，“現在應該快到藏春塢了，你眼睛不好，別跑，小心撞了頭。”
阿椿愣了下，聽到他這麽說，頓時松了口氣。
一邊又覺得下人實在可憐，哪怕生了病，只要主子需要，擡也得擡回來繼續伺候。
沈維楨能找這個說辭，必然是能令其他人深信不疑的；可見真有這樣的事，還很常見。
大約是剛才太張了，掉淚也費力氣，現在阿椿腦子懵懵的，頭也暈暈，像有一層霧，又像一碗平整的豆花。
小聲：“我沒跑，我有燈，看得清路，只是有些模糊而已。”
“這盞小燈頂什麽用，我新得了一個四角琉璃燈，比這個還要通，等會兒讓人送給你。”
阿椿說：“謝謝哥哥。”
猶豫，沒說“這盞小燈也是哥哥你送給我的，哥哥難道忘了嗎”。
“以後別再拎著燈夜游，就是對我最大的謝了，”沈維楨說，“現在拎著它就敢出府，拿上四角琉璃燈，只怕你一晚上就跑出了京城。”
阿椿說：“母親和哥哥都在京城，我怎麽會跑出去呢？”
沈維楨不說話了。
若是知道緣由，只怕現在立刻就要嚇跑。
他本不想來看。
但太能折騰了。
若阿椿今晚真強行把秋霜抱回藏春塢，還不編個像樣的理由，明天不知會生出多事端。
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妹妹。
幸好他還能為兜底。
“春雨新做了湯，你喝些，”沈維楨說，“不吃湯飯，怎麽能長高。”
阿椿說：“謝謝哥哥，我會吃的。”
其實很久沒長個子了。
阿椿決定不告訴沈維楨，免得哥哥失。
就讓哥哥覺得能長到和他一樣高吧，現在要撒這個善意的小謊。
“春雨煮的分量多，你、秋霜，冬雪，再來倆小丫頭，都能吃飽，”他叮囑，“別想著自己不吃飯，省給們喝。”
阿椿說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對外做戲要做全套，這兩天就別出門了，學那邊向先生告個假。否則，今晚重病，明日還煎著藥，便活蹦跳地去上學了，傻子都知道怎麽回事。”
“好的。”
“別不就假稱自己生病，說自己高熱昏厥，虧你做得出來，哪有這樣咒自己的。”
“……哥哥。”
“下次再有急事，若是那些婆子依舊推三阻四，不給你們牌子，就像今天這樣，不必糾纏，直接來仁壽堂找荷。”
“我記下了。”
沈維楨不是多話的人，明知妹妹并不笨，但有時候，忍不住為心。
“你待下人仁厚，這很好。記住，一個下人，未必能幫上你什麽，但能壞了你的事，”沈維楨耐心教，“平時多使些銀錢總沒壞。尤其那些平時不得重用的，別小瞧了去，他們平時得不到什麽錢，一旦拿了你的好，會覺得你瞧得起他，將來為你做事反而更盡力。”
阿椿明白了：“多謝哥哥指點。”
“等會兒給你送燈時，我讓們給你捎幾包散碎銀兩，留著賞人。用了再找我要，別舍不得，這些錢能讓你過得更舒服。”
“哥哥，”阿椿眼，問，“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？”
“什麽？”
“你怎麽賺到這麽多錢的？我也很想變得有錢。”
“……”
“要是有錢的話，我就不用想著嫁個家境殷實的人家，而是選個好看英俊、個子高的夫君，”阿椿認真說，“我自己就能負擔得起娘的診費、藥錢——哥哥別笑話我，一分錢難倒英雄漢，我沒錢才會為難；若是哥哥和我一樣為錢發愁過，就會更能明白我的想法。”
沈維楨忽然問：“以後還說不說做妾之類的傻話？”
“不說了，以後再也不說了，腦子也不想了，”阿椿愣了下，搖頭，“我之前不知道，原來姨娘……是很難的。”
先前哪裏懂。
只覺得蘩姨娘面，太太對也好；經了事才知道，原來只是看著面，私下裏的難只有自己知道。
“知道就好，今後也別再有這樣的念頭，”沈維楨說，“行了，回去吧。”
阿椿問：“哥哥把想說的都說完了嗎？”
沈維楨：“嗯。”
阿椿猶豫一下，開口：“那哥哥能松開我了嗎？抓得我胳膊好；哥哥力氣這麽大，我覺得它很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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